上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教室裡大半同學趴著睡覺。安安靜靜。只剩筆尖蹭過紙面,細碎的沙沙聲響。
陳辰挪到溫知予身旁的空位坐下。手肘搭在桌面撐著腦袋,模樣看著就像隨口嘮閒嗑。
慢慢把話題繞回老街,繞到蘇晚身上。
溫知予手裡轉筆的動作停住。她飛快掃一圈四周熟睡的同學,確認沒人醒著。身子悄悄往陳辰這邊挪一點,聲音很小,做賊似的。
“整條老街住戶,心裡都守著一套死規矩。只要話頭沾到蘇晚,沾到巷底聾啞奶奶從前的事。沒人敢多吐出半個字,甚至大家臉色都會變得很難看。”
“之前來過一個新來的租客,不懂這片的忌諱,隨口問兩句蘇晚的來歷。當天就被老街一位大爺拽進屋裡,狠狠訓了半個鐘頭。第二天那人直接打包行李搬走,再也沒回來。”
陳辰靜靜聽著。不追問,只輕輕點頭。
裝成單純好奇,愛八卦的普通學生。
溫知予遲疑幾秒,又小聲補上一句。她說蘇晚看著溫柔客氣,對待別人都很客氣。她自己身上卻像是有一條鎖鏈束縛著她,有一種詭異又神秘的感覺。
在老街住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她跟誰深交。也沒有什麼親朋好友走動。從頭到尾,只剩她孤身一人,獨來獨往。
說完這段話,她立刻轉回頭低頭做題。
不再多看陳辰一眼。
短短幾句閒談。新的疑團,又多了一層。
午休鈴響。
陳辰沒有像前兩日那樣,直奔巷底草叢蹲守人影。他心裡分得清清楚楚——那個敲門帶固定暗號、走路專挑陰影避開路人的陌生男人,才是眼下最關鍵的突破口。
靠著昨天記下的路線,順著窄巷,一步步往巷子深處挪。
全程貼著牆根走。腳步放得又輕又慢。生怕製造出什麼動靜,引起注意。
往前走大概十分鐘,到了整條巷子最末尾。視線盡頭,露出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鐵門。
鐵門鏽跡厚重,邊角漆皮整塊剝落。門框縫隙裡瘋長野草,看著荒廢許多年,完全不像有人頻繁進出的地方。
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瞬間。
一道偏瘦的人影飛快閃過去,徑直鑽進門內。下一秒,門扇從裡面合上,徹底遮住門後一切。
是昨日那頂帽子的男人。
身形、走路姿態,絕不會認錯。
陳辰立刻停步,躲在幾十米外的梧桐樹後方。藉著粗樹幹把自己完全藏嚴實,靜靜盯著那扇鐵門。
鐵門後的房屋,比老街所有老屋都破舊。外牆大片牆皮脫落,所有窗戶全部拉著厚實黑窗簾,捂得密不透風。
站在外邊,什麼都看不清,反而越發害怕。。
他原地等候十多分鐘。不多,兩三個陌生面孔進出鐵門。
這群人的狀態,一模一樣。
全部埋著頭快步走,刻意避開沿路窗戶、巷口路人。動作又輕又快,像幾道影子,一閃就不見了。
沒有一人,像尋常住戶那樣散步、閒聊、停下腳步。
這裡根本不是普通居民區。是一處專供私下碰頭辦事的隱秘據點。而且這群人,害怕被外人捕捉行蹤。
陳辰不敢隨便靠近。牢牢記下鐵門位置、牆面鏽痕紋路、門口野草長期踩踏留下的痕跡。確認短時間不會再有外人過來,才壓低身形,順著原路慢慢往回挪。
趕在下午上課鈴響起前,回到學校。
下午放學。全校學生一窩蜂湧出教學樓。
江瑤早守在校門口。一眼瞥見陳辰,立刻衝上來攥住他的手腕。
"昨天說好請我吃飯。你一上午都不回我訊息。"
她語氣裡全是委屈,還刻意抬高一點音量。路過的同學,紛紛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陳辰剛準備開口解釋。江瑤搶先出聲,語氣滿是不滿。
"我今天又刷到論壇新動態。還有人在偷拍蘇晚,一連好幾張,各個角度全都有。你當真一點都不在意?"
這話落下去,旁邊好幾個人直接駐足看熱鬧。
陳辰沒有當眾爭執。順著她拉扯的力道往前走,放低聲音安撫。
"先吃飯。路上慢慢說清楚。"
兩人去到常去的街邊小麵館。江瑤剛坐下,直接把手機遞到他眼前。
螢幕裡是全新一組偷拍照片。依舊是蘇晚獨自站在老街巷口的背影。五六張畫面,拍攝角度各不相同,構圖平穩、對焦清晰。
明眼人一眼就能分辨——是有人定點蹲守、長時間抓拍得來的內容。
"這絕對不是路人隨手拍的。"江瑤眉頭皺緊,臉色難看,"分明是有人故意跟蹤她。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身上藏著什麼事?"
"知道一點。現在還沒法完整說清。"陳辰把手機遞回去,語氣穩得住,"先把我們兩人之間的矛盾捋順。"
江瑤撇撇嘴,不再追問。低頭悶著攪動碗裡面條。
陳辰腦子裡快速梳理所有線索。
有人長期、有規劃地跟蹤偷拍蘇晚。拍完直接發到校園匿名論壇,半點不加遮掩。
只存在兩種可能性。要麼這人底氣十足,根本不怕被追查身份。要麼,整件事是刻意安排。故意把蘇晚推向所有人的焦點。
吃完麵條兩人分開。陳辰還是獨自走回老街。
天還沒黑透。抬腳跨進自家院門。
他媽坐在苦楝樹下擇青菜,腳邊擺一隻小竹籃。看見他進門,主動開口搭話。
"今天在街口撞見蘇晚了。看著又清瘦不少。"
他媽手上擇菜的動作沒停,語氣軟乎乎,藏著壓不住的遷就與愧疚。
"她一個人熬這麼多年,實在太難。街坊閒言碎語多,我們別跟著摻和,多包容她一點。"
陳辰心裡微微一動。
從前家裡但凡提起蘇晚,他媽要麼迴避話題,要麼含糊敷衍。從來不會主動替對方說話,更不會露出這般愧疚神色。
他面上不露半分異樣。順著對方話語應兩聲,不戳破這份反常。
餘光掃過樹上懸掛的鳥籠。鸚鵡安分蹲在橫杆上,全程不出一點聲響。整整一日,再也沒有吐出那個"陳"字。
像被人提前堵住了嘴。
晚飯桌上氣氛依舊沉悶壓抑。他媽反覆提起蘇晚,一遍一遍唸叨她孤身度日、無人照料,年年過節獨自熬著,日子過得委屈。
他爸全程埋著頭扒飯,全程沉默不語。
他媽說著說著,抬眼往他爸那邊瞟。他爸捏著筷子的手頓住,隨即直接放下碗筷,丟下一句"吃飽了"。轉身走到陽臺,刻意避開飯桌。
他媽半截話語卡在喉嚨裡。
望著他爸躲開的背影,後半段話徹底不敢說出口。低頭默默扒拉碗裡米飯。
兩人藏了幾十年的隔閡、矛盾、不敢觸碰的過往,清清楚楚攤在陳辰眼前。
夜裡回到臥室。晚風捲過苦楝樹葉,嘩啦亂響。樹影重重壓在窗紙上,密不透風,悶得人胸口喘不過氣。
陳辰躺在床上,把今日所有線索,一條條在心裡理順。
溫知予說,蘇晚常年被無形枷鎖捆住,掙脫不開。
他媽心底滿是虧欠,只敢私下流露心軟,半句真話不敢對外吐露。
他爸一觸碰這段過往,就刻意迴避躲開。
巷尾生鏽秘門、晝伏夜出的陌生人影、整條街巷統一封口的硬性規矩。
所有線索串在一處。真相不是藏不住。是有人長年累月,日復一日,硬生生把整件往事壓在泥土底下,不許露頭。
他媽的防線看似裂開一道細縫。可這份鬆動全是假象。幾十年的恐懼早就刻進骨子裡,她永遠不敢真正開口說實話。
明天,他還要繼續蹲守那扇秘門。
但這一刻,他徹底看清一件事。
整條老街,沒有一人能夠掙脫束縛。
所有人,全都困在同一片死寂牢籠之中。
老街的所有人都習慣了沉默,包括蘇晚和爸媽。
所有觸碰到真相邊緣的人,全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