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辰吃過早飯,慢悠悠往巷口走。
晨光剛鋪到巷子口,青石板路面還泛著潮氣。遠處幾戶人家屋頂飄起炊煙,混著炸油條的香味,夾雜在風裡散開。
外套內側口袋裡。
聾啞奶奶塞的那塊硌人的碎布,散發著點點汗臭味。
他不能去找巷底的老人。
昨天陳安剛在蘇晚家門口露面。整條巷子的目光,全繞著蘇晚轉。這時候往巷底湊,會直接露餡。
走到巷子中段。
幾個大嬸坐在石階上扎堆,手裡擇著青菜,腳邊擱著竹籃,菜葉上的水珠還沒幹透,在晨光裡泛著亮。嘴裡絮絮叨叨。
話題繞了幾圈,落到昨天那個陌生少年身上。
"昨天那個叫陳安的小夥子又來了,在蘇晚院門邊上站了好半天。"
"也難怪蘇晚平日裡心神不定,這下大夥心裡都有數了。"
"分開這麼多年才肯露面,換誰心裡都放不下。"
"就是。二十年了,人總算肯回來走動,也算是個交代。"
你一言我一語。
說辭整齊得過分。像是事先對過詞,誰該說什麼,誰該接哪句,分得清清楚楚。
沒人願意多說深層緣由,全停在表面閒話上。
陳辰耷拉著臉,腳步拖拖拉拉走上前。擺出一副剛和江瑤吵完架、滿心煩躁的樣子。
"幾位阿姨還在聊昨天那人?我昨天撞見這一幕,轉頭江瑤就跟我大鬧一場。說我總往這片巷子湊,心思不正。"
他把話題往自己和江瑤的爭執上引。不給街坊深挖其他舊事的機會。
一個大嬸抬頭看了看他,順著話頭安撫:"小姑娘年紀小,醋勁難免重些。你多包容兩句。蘇晚跟那孩子不過是尋常來往,沒必要為這點小事天天拌嘴。"
"我也不想天天吵。可江瑤只要看見和蘇晚沾邊的人,火氣立馬壓不住。"
陳辰撓了撓頭,裝作無可奈何。順勢丟擲一句試探。
"說起來這個陳安,跟蘇晚到底是什麼淵源?整條巷子的人好像全都清楚,就我一點頭緒都摸不著。"
話音剛落。
熱熱鬧鬧的閒談,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淡了。
幾個大嬸互相對視一眼,紛紛移開視線。手上擇菜的動作快了不少,菜葉咔嚓咔嚓斷得利落。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悶悶的,壓著嗓子。
說話的語氣變得含糊,開始打太極。
"都是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沒什麼值得反覆提的。你們年輕人只管好好讀書談戀愛,不用總糾結旁人家裡的零碎過往。"
又是這套說辭。
只要往深處追問蘇晚的早年經歷,所有人立刻閉口,像有人統一按了開關。
陳辰眼神冷了一分。
面上依舊維持著委屈煩悶的樣子,不再追問,順著話頭點頭。
"也是。反正江瑤天天揪著這些人和事跟我鬧。我現在滿腦子只想著怎麼哄她,沒空琢磨別的。"
幾句話說完。
幾個街坊明顯鬆了防備。臉上緊繃的線條鬆下來,重新扯回無關緊要的家常,再也不提防他。
在他們眼裡,眼前這個少年滿心只有男女情愛,為女友的醋勁發愁,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惱。根本不會費心深挖這條巷子藏了多年的隱秘。
簡單寒暄幾句。陳辰和眾人道別,往巷外校門走。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響。
他心裡看得明明白白。
方才這場閒談試探,再次印證。整條老街的住戶,早就私下一個一個安排好。但凡牽扯蘇晚的過往,所有人都會刻意遮掩。昨天剛露面的陳安,刻意的就像他們用來搪塞外人最順手的幌子,推到臺前,擋著所有往深處探的目光。
街坊給他遞了劇本。“陳安就是答案,你信就行了。”
他也給街坊遞了劇本。“戀愛腦慫包,別盯著我。”
家裡鸚鵡整日反覆唸叨的那個"陳"字。
他依舊牢牢和陳安綁在一起。半點沒往幕後之人的方向多想。
一層厚重的迷霧,擋在真相前頭。他和街上所有人一樣,被眼前的表象矇住了。
走到校門附近。
遠遠看見溫知予站在路邊等候。她站在梧桐樹蔭底下,手裡拿著課本,安靜得像一株挪了位置的盆栽。
她開口,依舊是溫和勸阻的語氣。每次開口的時機,都剛好卡在他想查事的時候,不早不晚,精準得像有人掐著表。完完全全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今早又聽見街坊在議論巷子裡的事。你別主動湊上去搭話。江瑤本就心思敏感,聽見了只會又和你爭吵。"
陳辰輕輕嘆了口氣,擺出身心俱疲的模樣。
"我哪裡是特意去打聽。路過碰上,隨便聊兩句而已。轉頭江瑤又要揪著這件事不放。我實在折騰不動。"
溫知予安靜打量了他幾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看穿什麼。
沒有再多勸,簡單道別後走向教學樓。
兩人擦肩而過時,陳辰後背繃緊。他依舊分辨不清。溫知予次次精準阻攔自己打探訊息。到底是單純擔心他惹出麻煩,還是受人安排,專門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她每次開口,都像提前知道他會做什麼。
剛踏進教學樓走廊。
江瑤就快步迎了上來。腳步聲急促,鞋跟磕在地磚上噔噔響。臉上裹著濃烈醋意,開口就是一通埋怨。指責他大清早又在老街和旁人聊蘇晚、聊陳安。
陳辰沒有辯解。垂著頭,擺出心力交瘁的模樣,任由她發洩情緒。
走廊來往不少同學,全將這一幕收在眼裡。只當是情侶之間尋常的爭風吃醋,有人捂嘴笑,有人搖頭走過。
這場旁人眼裡無關緊要的情愛鬧劇。對他而言,卻是最穩妥的保護殼。
吵了幾句。江瑤見他始終一副敷衍冷淡的樣子,氣鼓鼓轉身離開,馬尾辮甩得老高。
陳辰獨自靠在走廊欄杆邊上。目光望向校外通往老街的小路。遠處兩棵遙遙相對的苦楝樹,輪廓隱約可見,像兩把撐開的舊傘,罩著整條巷子。
口袋裡的碎布,隔著布料傳來生硬的觸感。
他反覆回想昨天蘇晚望向陳安時那種眼神。又想起母親不分場合偏袒蘇晚的模樣。再結合街坊統一回避問題的態度。所有線索,看上去全指向陳安。
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依舊盤在心裡。他暫時抓不住不對勁的根源。
只能先放一放,順著所有人刻意營造出的假象繼續往下走。
旁人想把陳安當成全部謎題的答案。他便順著眾人的思路,表現出相同的猜測。藉著江瑤無休止的醋意當作掩護。一點點收集散落的線索。
整條老街編織的謊言,一層疊一層。昨天添了陳安這一重偽裝。今天街坊統一回避的態度,又給這層迷霧加厚了幾分。
陳辰攥了攥口袋裡的碎布。
不用急。
戲還沒演夠。
他等著。
等這層偽裝扎得足夠深。
等所有人都徹底忘了提防他。
到時候。
再一刀一刀。
慢慢剝開。
走廊盡頭,光打在他背上。影子拖在身後,又長又直,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遠處上課鈴響了。
他把碎布往口袋深處塞了塞。轉身,走進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