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陳辰推開院門。剛踏出巷口,就看見溫知予站在老地方。
她今天穿一件淺色外套,手裡拎著早點。看見他出來,自然遞過來。
"我媽多做的。你順路吃。"
語氣平常,像每天都會做的事。
“謝謝。“陳辰笑著接過。包子還熱著,皮薄餡多,確實是她媽的手藝。但他沒吃出什麼味道。嚼了幾口嚥下去,腦子裡想的全是別的事。
溫知予走在他旁邊。聊的是課堂作業、週末安排、天氣轉涼。全是學生日常,半點不碰老街的事。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他並肩。
但陳辰心裡清楚。
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以前都是他走出一段才碰見,今天直接在院門口等著。站的位置也不是路過會經過的地方,是專門候著的。
昨晚他剛去鐵門那邊看過。今天一早,她就候在門口。
不是巧合。
他面上照舊消沉疲憊,隨口應付著閒聊。說今天課多。作業還沒寫完。週末打算在家待著。
一整天課。江瑤沒來找他。
午休的時候,陳辰隔著走廊看見她跟幾個女生走在一起。全程沒往他這邊看一眼。說說笑笑的,走得很快。像是在故意避開他。
賭氣了。
正好。省得應付。
他雙手託著下巴。閉著眼。腦子裡把兩條線重新過了一遍。
不能急。急了反而把路堵死。碎布那邊,得再找機會去奶奶的小院。上次布料話題炸出那麼大的反應,老人心裡有話,比劃不出來。得換個法子,讓她自己願意比劃完。
鐵門那邊,昨晚的鞋印還記在腦子裡。今天放學,繞過去再看一眼。
放學鈴響。
陳辰收拾好書包,跟同學打了聲招呼,獨自往老街走。
走到巷口。腳步頓了一下。
溫知予站在岔路口。像是在等人。看見他過來,笑著招手。
"今天放學早。正好一起走。"
陳辰心裡一沉。
昨天傍晚她在巷口截住他和蘇晚。今天一早她等在院門口。現在放學,她又"正好"出現在巷口。
一天三次。盯得太緊了。
他面上沒露。只是順著她的話點頭,跟她並肩往巷裡走。
"今天江瑤沒來找你?"
溫知予隨口問。語氣像閒聊。
"沒有。她生氣呢。"
"又吵架了?"
"差不多。"
陳辰短促應聲。不想多聊。溫知予也不追問,只是走在他身邊。步子穩穩的,沒有要拐進自家院門的意思。
往常她送到巷子中段就會分開。今天沒有。
兩人一直走到陳辰家院門口。溫知予才停下,笑著說了一句。
"這兩天降溫,你穿太少了。"
說完轉身。往自家方向走。
陳辰站在院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裡那層違和感,又加重了。
她今天是全程護送。不是偶遇。從早到晚,確保他沒有落單的機會,沒有拐向巷尾的空檔。
他推開院門。一陣滋啦滋啦響。油煙味飄出來,混著蔥花的香氣飄來。
他媽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他爸還沒回來。
陳辰把書包放回房間。坐在床邊,安靜想了一會兒。
溫知予今天盯得這麼緊,大機率是因為昨天他當著她和蘇晚的面,直接問出了那句"早年巷底到底出過什麼事"。
她怕他再去找蘇晚。也怕他再往巷底走。
她盯得這麼緊,說明他走的方向是對的。他面上不動,心裡卻把這條規律記死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桌前吃。
他媽問他今天在學校怎麼樣。他說還行。他爸沒說話,低頭扒飯。電視開著,放著新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填滿沒人說話的間隙。
陳辰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眼角的餘光掃過桌對面。他爸吃得很專心,他媽時不時給他碗裡添菜。
一切如常。
他放下碗。說吃飽了。起身回了房間。
晚飯過後。天色徹底暗下來。
陳辰坐在房間裡,沒開燈。窗外夜色濃稠,老街安靜得沒有半點人聲。偶爾有狗叫幾聲,又安靜下來。遠處有電視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放什麼。
他一直在等。
靠在床頭。閉著眼。沒睡著。腦子裡反覆過著今天的事。溫知予的站位。她說話的腔調。她送他到院門口才轉身的那個動作。全都有規律。
她在封他的路。
等到了夜裡十一點多。整棟房子徹底靜下來。爸媽房間的燈滅了。呼吸聲均勻了。偶爾有翻身的聲音,很快又安靜了。
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套上外套。沒穿鞋,光腳拎著,走到後院。
後院矮牆不高。他以前翻過幾次,知道哪塊磚鬆了,哪邊好踩。
他把鞋穿上。手撐住牆頭。一翻。落地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巷子黑沉沉的。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幾戶人家視窗漏出的零星燈光,微弱得像螢火蟲。苦楝樹的影子鋪在牆面上,像一張巨大的網。風一吹,樹影晃動,整個巷道像在水底晃盪。
他貼著牆根。繞到巷尾鐵門的方向。
遠遠停下來。沒有靠太近。
鐵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光。有人。
陳辰屏住呼吸。蹲在一棵苦楝樹的陰影裡,盯著那扇門。
時間過得很慢。周圍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他壓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過了大概七八分鐘。鐵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影側身閃出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響。那人反手把門帶上,鎖好。然後快步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陳辰沒看清臉。那人戴著帽子,低著頭,步子很快。但身形他能認出來。比陳安矮一點。肩膀沒那麼寬。更像是個女人。
他沒有跟上去。
等那人走遠了,他才從陰影裡站起身,走到鐵門前。
門已經鎖死了。門縫裡沒有光。
他蹲下身。藉著手電筒螢幕上那點微光,看了一眼門框底下的泥地。
又多了幾道新鞋印。和昨天看到的紋路差不多,但大小不一樣。昨晚的鞋印偏大,今晚的偏小。
至少兩個人。
陳辰站起身。把手機螢幕按滅。退回夜色裡。
翻牆回院子的時候,他爸房間裡傳來翻身的聲音。床板咯吱響了一下。陳辰動作一僵,貼在牆邊,屏住呼吸。等了幾秒。呼吸聲重新平穩下來。
他才輕輕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
他沒開燈。坐在床邊,在黑暗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溫知予今天全程盯人,從早到晚不放他落單。鐵門那邊,夜裡有人進出,至少兩個不同的人。
碎布那條線,指向舊事。鐵門這條線,指向現在。兩條線。一舊一新。
他白天被溫柔攔著,哪都去不了。但夜裡,那些人不攔他。因為不知道他在夜裡動。
陳辰在黑暗裡,慢慢攥緊手指。
黑暗裡沒人看見他攥緊的拳頭。
你們總有看不住的時候。碎布他要查,鐵門他也要盯。
兩條線,他一條都不會丟。
窗外夜色沉沉。老街沒有半點聲響。
他躺下去。閉上眼。
明天。再找機會去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