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正殿,永遠是那麼安靜。
不是沒有人聲。是那種安靜,像一層看不見的紗,罩在所有聲音上面——宮女走路的聲音、茶盞磕碰的聲音、炭火嗶剝的聲音——都被這層紗濾得又輕又遠,傳進耳朵裡像隔了一個世界。
這種安靜,是皇后營造的。
上輩子我在這種安靜裡待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讓我覺得喘不過氣來,像是被溫水煮著的青蛙,明知水溫在升高,卻找不到跳出去的勇氣。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水溫是多少,我清清楚楚。
剪秋在殿門前停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葉答應請。”她的聲音和這殿裡的空氣一樣,溫溫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邁步跨過門檻。
殿內燃著檀香,不是那種摻雜了麝香的檀香,而是純粹的、上等的印度老山檀。香味沉靜溫潤,絲絲縷縷地瀰漫在空氣裡,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從四面八方把你裹住。這股香,上輩子我聞了十年,直到死才明白——它和它主人的笑容一樣,都是用來麻痺獵物的。
皇后坐在正中的鳳座上,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繡萬壽紋的夾襖,外罩一件石青色鑲銀鼠毛的比甲。她的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根素銀扁方,耳墜是兩顆渾圓的淡水珍珠。整個人看起來簡素溫和,不像母儀天下的皇后,倒像一個在佛堂裡抄經的居士。
這種溫和,上輩子騙了我整整三年。
“臣妾葉瀾依,給皇后娘娘請安。”我屈膝行禮,雙手交疊放在腰間,垂著眼,姿態恭順。
“快起來吧。”皇后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三月裡的春風拂過水麵,不疾不徐,“坐。剪秋,給葉答應看茶。”
我依言在客座上坐下,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筆直。不是刻意的恭謹——上輩子在宮裡活了十年,這些規矩已經刻進了骨頭裡。坐得淺,是為了隨時能站起來回話。背挺直,是在告訴對方:我雖然位份低微,但我不是來任你拿捏的。
茶上來了,是六安瓜片。上輩子皇后待客,向來只用六安瓜片——不是最貴的茶,但勝在清淡平和,和她的為人一樣。只是上輩子我不知道,這種清淡平和的背後,藏著比鶴頂紅還毒的算計。
“本宮聽聞,”皇后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沫,語氣像是隨口提起的家常,“今兒一早,翊坤宮那邊鬧了好大一場動靜。”
開始了。
我垂著眼,看著茶湯裡漂浮的茶葉緩緩舒展開來。葉片在水中打著旋,無聲地,一圈,又一圈。像這宮裡的人,困在宮牆之內,轉來轉去,轉不出一個囫圇命。
“回娘娘,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說,語氣不輕不重,“年答應傳臣妾去翊坤宮說話,臣妾嘴笨,回話時衝撞了年答應幾句。年答應要教臣妾規矩,正巧皇上來了,便散了。”
“教規矩?”皇后輕輕笑了一聲,“本宮聽說,年答應可是要賞你四十個耳光。這哪是教規矩,這是要毀你的容。”
我沒有接話。
皇后這句話,看似在替我打抱不平,實則是在試探。她在試探我對華妃的態度——恨不恨?怨不怨?願不願意借她的手去報復?
在這宮裡,每句話都像一枚棋子在棋盤上落下,挪動一步便有十面埋伏。此刻皇后已經把她的棋子往前推了一寸,而輪到我落子了。落得好不好,決定了我在她心裡是第一顆棄子,還是一把可以殺敵的長矛。
“年答應位份雖與臣妾相同,”我斟酌著措辭,“但她侍奉皇上多年,資歷遠在臣妾之上。臣妾入宮日短,不知深淺,挨幾句訓也是應該的。況且皇上已經發了話,此事到此為止,臣妾不敢再有他想。”
這個回答很巧——既沒有對華妃表現出咬牙切齒的恨意,也沒有對皇后表現出感激涕零的姿態。只是一個謹小慎微的答應,在努力遵守皇上的旨意。
皇后的茶蓋子頓了一頓,在茶盞邊緣磕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你倒是懂事。”她說。這話聽不出是褒還是貶,像一枚兩面都光滑的銅錢,落在桌上,看不出正反。
“娘娘謬讚。”
皇后放下茶盞,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重,不像華妃那樣帶著咄咄逼人的殺意,反而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肩頭的落葉。但你不會想把這片落葉拂開,因為你不知道拂開之後,底下是什麼。
“不過,”她忽然轉了話鋒,“本宮聽剪秋說,今兒四更天,翊坤宮的人又在碎玉軒外撞見了你?”
來了。
這才是她今天召我來的真正目的。
華妃的人搜宮是明火執仗,全後宮都知道。但四更天周寧海追人這件事,發生在偏僻甬道上,天還沒亮,能看見的人不多。皇后這麼快就得到了訊息,說明她在翊坤宮附近也有眼線——而且眼線的位置很關鍵,能看到那條只有幾個廢棄宮院環繞的、人跡罕至的甬道。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該怎麼答?
否認是沒用的。周寧海抓住了我,雖然最後沒有搜出什麼,但他親眼看見了我。皇后既然敢這麼問,說明她已經掌握了確切的訊息。我要做的是想辦法解釋——為什麼一個答應,會在四更天出現在碎玉軒附近。
“回娘娘,”我放下茶盞,抬起頭直視皇后,語氣坦然,“臣妾昨夜確實去過碎玉軒附近。”
皇后眉梢微微一挑,大約沒有料到我承認得這麼幹脆。
“只是路過?”
“不是路過。”我搖了搖頭,說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理由,“臣妾在百駿園時,曾與沈貴人有過一面之緣。那時臣妾馴馬傷了腿,沈貴人恰好在園子裡賞花,見臣妾孤零零一個人,便讓宮女送了瓶金瘡藥來。這件事臣妾一直記在心上。前幾日聽聞沈貴人染了時疫,挪去碎玉軒養病,那裡偏僻,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臣妾心裡過意不去,便想偷偷去看一眼——不敢叫旁人知道,怕年答應說臣妾拉幫結派。所以才選了四更天,想著趁沒人,去送幾貼退熱的藥。”
這番話,三分真,七分編。
真在眉莊確實幫過我——上輩子她幫過我很多次,多到數不清。編在我和她此前從未在百駿園見過面。但這件事皇后無從查證。眉莊去百駿園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伺候她的宮女早不知道被髮配去了哪裡。
皇后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和她下棋時的節奏一模一樣——每一步都要算三回,每一步都要想五步。
“送藥。”她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辨喜怒,“沈貴人的時疫是疫症,會傳人。你一個新入宮的答應,冒著被傳染的風險去給她送藥,倒是難得的好心腸。”
“臣妾不敢當。”我低下頭,語速放得更緩了一些,“只是沈貴人當年那瓶金瘡藥,臣妾用了整整一個月才用完。傷好了,恩沒報,心裡總惦記著。”
這句話說完,皇后的手指停了。
我不知道是哪句話打動了她,也許是“傷好了,恩沒報”這六個字觸動了什麼我無從知曉的心事。也許她只是覺得一個為了報恩而犯險的人,心思簡單,可以掌控。這對我來說,是好事——被皇后看低,比被她高看要安全得多。
“你倒是有情有義。”皇后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真切的溫度,雖然那溫度很輕,輕得像冬日裡呵出的一口白氣,但確實存在,“只是這宮裡頭,有情有義的人,往往活不長。”
“臣妾知道。”
“知道就好。”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槐花正開,一串串白花垂在枝頭,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簌簌落下幾片花瓣,像下了一場無聲的、細碎的雪。“年答應在後宮橫行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皇上對年家的倚重。如今她雖然降了位份,聖眷還在。你今日得罪了她,往後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我沒有接話。
“不過,”皇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也不必太擔心。你住在景仁宮,那地方雖偏僻,卻是太后當年靜養過的地方,尋常人不敢去滋擾。只要你不主動招惹是非,本宮自然會護著你。”
護著你。
這三個字從皇后嘴裡說出來,比華妃的四十個耳光還要讓人脊背發涼。
我起身,屈膝深深一禮:“臣妾謝娘娘庇護。臣妾身無長物,只會養馬馴馬,實在無以為報。”
“不必說報不報的。”皇后抬了抬手,示意我起來,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和平淡,“你是皇上看中的人,又是新人,本宮照拂一二也是分內之事。只是有一件事,本宮要提醒你。”
“請娘娘明示。”
“碎玉軒那地方,”皇后頓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很沉,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你往後不要再去了。沈貴人的病能不能好,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你去了,若被傳染上,本宮也護不住你。再者說——有人比你更不希望她活。本宮話說到這裡,你心裡有數就好。”
有人比我更不希望她活。
這句話已經說得不能再明白了。
上輩子,華妃構陷眉莊假孕,皇后在背後推波助瀾。後來眉莊染時疫,太醫院遲遲不派人診治,也是皇后默許的。她知道只要眉莊死了,甄嬛就少了一條最有力的臂膀。可她偏偏不出手,偏偏要借華妃的刀,讓自己看起來乾乾淨淨。
這就是皇后——永遠把棋盤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永遠讓你的敵人替她殺人,而她坐在坤寧宮裡,拈著一串翡翠念珠,念一聲“阿彌陀佛”。珠子是翠的,心是黑的。
“臣妾明白。”我說,聲音不自覺地冷了一分。
皇后大約是聽出了這一分冷意,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但沒有追問。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春天的湖面——上面波光瀲灩,底下暗流湧動。
“本宮累了。”她輕輕按了按太陽穴,露出幾分真實的疲態,這大概是她今日最接近真心的一個表情,“你跪安吧。”
“臣妾告退。”
我起身,後退三步,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皇后忽然又叫住了我。
“葉答應。”
我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身後傳來她輕飄飄的聲音,像一片落葉,無聲地落在地毯上:“本宮方才忘了說,你手裡的茶,涼了。涼茶傷胃,回頭讓剪秋給你包一罐新茶帶回去。”
涼茶。
涼茶傷胃。
這話是在說茶,還是在說別的?
我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身,應了一句:“娘娘體恤,臣妾感激不盡。娘娘宮裡的茶是好茶,只是臣妾在百駿園長大,喝慣了涼水,不怕涼。”
這句話說完,殿內陷入了一種極短暫的安靜。
然後我聽見皇后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太短,短到我不確定她是真的笑了,還是我耳邊的風聲幻化出的錯覺。
剪秋送我出坤寧宮的時候,面上依舊是那副恭敬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她將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罐放進我手裡,說這是今年新貢的六安瓜片,娘娘特意囑咐多包了些。
“娘娘說,葉答應若喜歡,喝完了隨時來取。”
我接過茶葉罐,謝了恩,轉身沿著甬道往回走。
走出坤寧宮的地界,確定身後再無旁人,我才停下來,靠在甬道旁的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間漏下來的斑駁光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一關,過了。
皇后的試探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直接,但也比我想象中更容易化解。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而是因為——她輕敵了。
她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在她看來,我不過是一個剛入宮的馴馬女,粗鄙、莽撞、不識大體。今日在翊坤宮得罪華妃,不過是因為蠢;四更天去碎玉軒送藥,不過是因為傻。一個又蠢又傻的小答應,不值得她費心思對付。
她甚至可能覺得,收服我比打壓我更有用。畢竟我是一把現成的刀,可以用來對付華妃。而她只需要給我一點庇護、一點甜頭,就會讓我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地替她賣命。
這是她上輩子用慣了的套路。
也是上輩子我乖乖走了三年的套路。
回到景仁宮偏殿,我關上房門,把剪秋給的青瓷茶罐放在桌上,順手開啟櫃子,取出那隻錦盒。
錦盒裡的安神香還整齊地碼著,十二枚,一枚不少。檀香底下的苦杏仁味似乎比昨夜又濃了幾分。是錯覺,還是這香在密閉的盒子裡放久了,毒性會慢慢滲出來?
我把錦盒放在青瓷茶罐旁邊。
兩樣東西,一樣是香,一樣是茶。都來自坤寧宮。都是“娘娘的心意”。
上輩子,我在這樣的“心意”裡浸泡了整整十年,直到渾身骨頭都被泡軟了,才驚覺那不是溫水,是硫酸。
我把錦盒和茶罐一起塞進了櫃子最深處。
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春日午後的陽光灑進來。陽光落在手背上那道被華妃碎瓷片劃出的傷口上,傷口已經結痂,暗紅色的血痂像一條細線,橫在虎口上。我低頭看了看那道痂,想起了離開坤寧宮前皇后最後那句話。
涼茶傷胃。
她是在提醒我,葉瀾依,你的靠山不是我,你的靠山也不是皇上。你一個小小答應在這深宮之中無根無基,如果沒有人護著你,你遲早會被這深宮的寒意凍死。
可她不知道——我從來不怕涼。
上輩子我一個人在冷宮熬了那麼些年,什麼涼沒嘗過?冷飯是涼的,冷眼是涼的,三尺白綾勒緊脖頸時,那條白綾也是涼的。
涼意於我,早已不是刺骨的痛,而是刻進骨髓的清醒。
正午時分,敬事房來了個小太監,送來了這個月的月例銀子和兩匹衣料。料子是尋常的湖綢,一匹藕荷,一匹月白,顏色素淨,質地倒是柔軟。
小太監走了之後,我拿起那匹月白色的湖綢,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這料子上輩子我也收到過。
那時的我嫌它顏色太素,壓在箱子底,從來沒穿過。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這匹料子的織法叫做“透月紗”,是沈眉莊的母親——沈家當家主母——獨門的手藝。
眉莊入宮時帶了幾匹,一直捨不得用。後來她在宮中舉步維艱,連月例銀子都經常被剋扣,便偷偷託人把這料子拿去敬事房,混進新入宮嬪妃的份例裡。她知道新人處境艱難,能幫一點是一點,哪怕對方是誰都不認識的小答應。
這件事,我上輩子是聽眉莊的貼身宮女採月說的。那時眉莊已經去世多年,採月被髮配到浣衣局,我們在洗衣池邊相遇,她認出了我,告訴了我這個故事。
我記得那天浣衣局的池子裡泡滿了各宮送來的髒衣裳,水面上漂著一層皂角的白沫。採月一邊搓衣裳一邊說:“我們家貴人那匹透月紗,當年說等出了冷宮要做一件新衣裳。到死也沒捨得用。後來奴婢偷偷把它送去了敬事房,想著分給新入宮的小主們,也算替貴人積了陰德。”
她說這些的時候沒有哭,只是眼眶紅紅的,手底下的衣裳搓得比誰都用力。
而那時,那匹料子已經在我箱底壓了好幾年,連動都沒動過。
現在它又在我手裡了。
這一次,我不會再把它壓在箱底。
當天晚上,我點了一盞燈,坐在窗前,藉著那團昏黃的光,開始裁剪衣料。在百駿園馴馬的時候,我學的不只是騎馬。馬鞍的墊布磨破了要自己補,韁繩斷了要自己接,衣裳被馬咬破了也要自己縫。一針一線,雖然粗陋,但也算拿得出手。
我裁的是一件抹額。
抹額是女子戴在額前保暖用的飾物,通常用綢緞或絨布做成,中間寬兩頭窄,綴以珠玉或刺繡。我不會繡花,只在抹額正中間用銀線繡了幾片菊瓣。眉莊愛菊,這是後宮人盡皆知的事。她的存菊堂裡種了滿園的菊花,一到秋天,金英玉蕊,煞是好看。
上輩子她死的時候,存菊堂的菊花開得正好。滿園金黃,只有她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連一個送她最後一程的人都沒有。
銀線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像我此刻的心情。針尖穿過湖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春蠶啃噬桑葉,又像是誰在深夜裡壓抑著哭泣。
我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腦子裡卻在一遍一遍地過著從昨天到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華妃的耳光沒能落下來,但她的懷疑沒有消除。皇后的試探暫時被我化解了,但她的眼線會一直盯著我。甄嬛逃回了甘露寺,但她的扳指還在我懷裡,還帶著她的體溫和囑託。
後宮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我正站在漩渦的邊緣,一隻手拉著眉莊,另一隻手拼命想把甄嬛拽到安全的地方。可腳下的泥土正在鬆動,我隨時可能被捲進去,和她們一起粉身碎骨。
可那又怎樣呢?
上輩子我已經粉身碎骨過一次了。
針扎進指尖,冒出一顆血珠。我把血珠蹭在抹額的背面——這樣更好,這抹額,沾了我的血,便算是我用命做的。
三更鼓敲過的時候,抹額終於做完了。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抹額仔細疊好,用一塊乾淨的白布包起來,塞進袖子裡。然後換上一身深色的衣裳,吹滅油燈,拉開房門。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傾瀉而下,把整座景仁宮的院子照得如同覆了一層薄霜。幾株枯竹倚在牆角,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扭曲成墨色的筆畫,寫滿了無人能解的讖語。
景仁宮的院牆比別的宮院要高一些,因為當年太后在這裡靜養,加高了一層以防外人窺探。好在我翻慣了。雙手扣住牆頭那塊鬆動的磚縫,腳蹬牆根,借力翻身而上,穩穩落在牆外的甬道里。
然後一道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葉答應好身手。”
我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手已經伸向腰間藏著的那把匕首,身體本能地轉過去,後背貼上牆根,借牆壁的遮擋先護住後心。這是馴馬時摔出來的本能——烈馬把你摔下去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爬起來,而是滾到安全的地方,因為馬蹄隨時會踩下來。
宮燈的微光勾勒出一個頎長的輪廓。
來人不高,身形清瘦,穿一襲靛藍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犀角帶,掛著一枚碧綠的玉佩。宮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蘇培盛。
御前總管蘇培盛。
他站在離我十來步遠的地方,手裡提著一盞八角琉璃宮燈,燈光透過琉璃罩子灑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甬道的青磚牆上,像一支斜插在牆縫裡的瘦竹。
“蘇公公。”我鬆開匕首,站直了身子,朝他微微頷首。
在這個宮裡,蘇培盛是極少數值得以禮相待的人之一。不是因為他是御前紅人,而是因為在原著裡,他曾暗地裡幫過眉莊和甄嬛多次。雖然他的每一次援手都做得滴水不漏,既不居功也不求報,但那份默不作聲的善意,本身就已經是這深宮中最稀罕的東西了。
蘇培盛看著我,嘴角微微上翹,那表情像是撞見了有趣的事,又像是早就等在這裡專門堵我。
“這大半夜的,葉答應翻牆要去哪兒?”
“看月亮。”我面不改色。
蘇培盛抬頭看了看天。
今晚的天穹被濃雲遮蔽,月光時隱時現,偶爾從雲隙中漏出一絲慘白的光,旋即又被吞沒。星子一顆也看不見。這實在算不上一個適合賞月的夜晚。
“今兒的月亮怕是不好找。”他說,語氣不鹹不淡。
“那就看雲。”我說,語氣也不鹹不淡。
蘇培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這個人很像——不大,不張揚,嘴角只是微微一翹,但你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潤的光。像老玉在燈下泛出的那層柔光,不刺眼,卻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葉答應倒是個妙人。”他把手裡的燈籠稍微抬高了一點,讓光落在我臉上,又迅速移開,似乎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因為被他撞破翻牆而露出慌張的神色。確認完畢之後,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勸誡,“只是這宮裡,妙人難做。雜家多嘴一句——四更天的事,不會再有了。”
四更天的事。
他說的是昨夜周寧海追捕我的事。
我心頭一動,垂眼看了他片刻:“蘇公公的意思是?”
“雜家的意思是,有人替您把昨晚的事遮過去了。”蘇培盛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但不是每次都能有人替您遮。葉答應,這宮裡的牆,有些翻得,有些翻不得。有些翻過去了是活路,有些翻過去了——是死路。”
他話裡有話。
我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裡讀出更多的東西。但他已經把情緒全部收好了,臉上只餘下職業性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微笑。
“多謝蘇公公提點。”我朝他微微欠身,“不知蘇公公今夜為何會在景仁宮外?”
“雜家是御前的人,自然是為了皇上的差事。”蘇培盛避重就輕地說了一句廢話,然後話鋒一轉,“正好遇見了葉答應,便替人傳句話——皇上今兒在養心殿批摺子批到三更,嘴裡唸了兩回‘葉答應’。”
我的心頭又是一跳。
“皇上念臣妾什麼?”
“頭一回是說:‘朕記得葉答應會騎馬,等春獵帶她去圍場。’”蘇培盛頓了一下,模仿皇帝的語調惟妙惟肖,“第二回是說:‘傳個太醫去給她瞧瞧傷。’”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結痂的血口子。這麼小的傷,他竟然記得。上輩子,我病得快死了,他也沒傳過一回太醫。是因為這一世的我變了——從一個渾身是刺的冷麵人,變成了一個會在華妃面前據理力爭、會為了報恩夜半翻牆的“有情有義”之人?
還是說,只是因為我還有用?因為我的騎術能在春獵上給他長臉,所以我得好好活著?
我分不清。
在這宮裡待久了,你會漸漸分不清什麼是情意,什麼是權衡。有時候你以為別人對你好,其實只是因為你有用。有時候你以為別人對你有敵意,其實只是因為他需要你看起來是他的敵人。
這潭水太深,太渾,渾到我用了整整兩世,還沒能看透。
“臣妾知道了。”我垂下眼,“多謝蘇公公傳話。”
“葉答應客氣。”蘇培盛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臉上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人畜無害的表情,“時辰不早了,雜家還要回養心殿覆命。葉答應也早些歇著吧——今晚的月亮,怕是看不成了。”
他刻意加重了“今晚”二字。
我會意,朝他微微頷首,轉身回了景仁宮。
既然蘇培盛點破了今晚的風聲緊,我便不能再冒險去碎玉軒。把抹額塞回枕頭底下的時候,我在心裡默默算著日子——今夜是第三夜,明晚,明晚一定要把抹額和藥一起送到眉莊手裡。
然而當天夜裡,我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蘇培盛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和他那句“有人替您把昨晚的事遮過去了”,一直在腦海裡盤桓不去。
是誰?
是誰能把手伸到翊坤宮的眼皮子底下,幫我遮過周寧海的追查?
入宮不到半月,我認識的人屈指可數。眉莊病重,甄嬛已走,她們都自顧不暇,不可能有這份餘力。端妃和靜妃雖然日後會成為盟友,但此刻我還沒和她們搭上線,她們甚至不知道葉瀾依是誰。
只剩下一個人。
果郡王。
可果郡王為什麼要三番四次地幫我?他知道我和甄嬛聯手嗎?他幫我,是因為甄嬛,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我把這些問題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轉了一夜。直到東方既白,熹微的晨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將屋內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漂白,我也沒有想出答案。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幫了我。幫了我,便等於幫了碎玉軒裡的眉莊,也等於幫了逃回甘露寺的甄嬛。而我要做的,是還這份情——用這一世的葉瀾依能做到的一切方式。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抵著冷硬的床板。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條抹額,藉著晨曦端詳銀線繡成的菊瓣,在心裡把第二天的行動又盤算了一遍。
天亮了,我還活著。還活著,就能繼續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這一世,我絕不會再退。
翌日白天,宮中果然風平浪靜。
翊坤宮沒再傳人,皇后那邊也沒有新的動靜。連景仁宮門口那個粗使丫頭看我的眼神,都比前兩天少了幾分閃爍。
看來華妃是真的被皇上敲打到了。她想動我,卻連傳了我兩次都沒動成,反而在皇上面前丟了臉面。這件事在後宮傳得沸沸揚揚,據說連儲秀宮的宮女們都在私下議論,說新來的葉答應是塊鐵板,連華妃娘娘都踢不動。
流言是宮裡最快的信使。短短一天,我發現自己走在甬道上時,那些原本見了我假裝看不見的宮女太監,開始遠遠地朝我行禮。內務府送來的飯菜也比前兩天熱了幾分。
我什麼都沒說。在宮裡被捧得太高不是好事,今天踩著你上位的人,明天就會眼睜睜看著你摔下去。華妃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等天黑。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熬到宮門下鑰的鼓聲從遠處一聲聲傳來,熬到景仁宮附近的巡邏太監終於拐過甬道盡頭,我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白布包,揣進懷裡,推門出屋。
夜色如墨。月亮藏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偶爾露一下臉,旋即又縮回去,把大地交給黑暗。風從甬道那頭灌過來,帶著溼漉漉的涼意,穿堂而過時嗚嗚作響,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低聲哭泣。要下雨了。
這一次,我沒有翻牆。
蘇培盛的話我聽懂了——有人替我遮過一次,但不會遮第二次。翻牆的風險太大,我得學會走正門,至少在表面上走正門。至於正門怎麼走得通,我有我的辦法。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腰牌。
這是白天的時候,我以上次在皇上面前受了驚嚇、需要出宮透透氣為由,從內務府磨來的臨時通行腰牌。腰牌是銅製的,一面刻著“出入”二字,另一面刻著發牌日期,有效期三天。
管腰牌的小太監本來不敢發給我,說我位份低,沒有主子娘娘的准許,不能私自出景仁宮。我把他說了一通,說皇上金口玉言說過要帶我去御馬場騎馬,我若天天悶在屋裡,騎術生疏了,等到了春獵時從馬背上摔下來,算誰的?
這話唬不住華妃,唬不住皇后,唬一個小太監綽綽有餘。
腰牌捏在手心,沉甸甸,涼絲絲。我沿著甬道快步往碎玉軒走去,腳步輕而堅定,遇到巡邏的太監便亮出腰牌,說奉內務府的令去給碎玉軒送藥——這是內務府白天確實發過的差事,只是送藥的人換成了我。
碎玉軒的門虛掩著。眉莊正靠在床頭看書,臉色比前兩天又好了幾分,雖然仍舊蒼白,但至少不再像紙一樣毫無血色。燭火在她臉上跳動,她聽見門響,放下書看過來。
“就知道你今晚會來。”她微微笑著,語氣裡沒有驚訝,只有等待。
“眉姐姐好些了?”我走到床邊坐下,先探她的額頭。溫溫的,不燒了。
“好多了。今兒喝了嬛兒留下的藥,身上也有力氣了。”眉莊握住我的手,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你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昨夜被追著跑,凍著了?”
“我沒事。”我搖搖頭,從懷裡掏出白布包,放在她手裡,“這個,給姐姐的。”
眉莊開啟白布包,看見了那條月白色的抹額。藕荷色和月白色交疊在一起,像晨曦初透時天邊最淡的兩抹雲。她的手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撫過銀線繡成的菊瓣,從第一瓣摸到最後一瓣,又從最後一瓣摸回第一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透月紗?”她抬起頭看我,眼眶已經紅了,“你怎麼會有透月紗?”
“份例裡分的。”我說,“我見這料子素淨,想著姐姐喜歡素淨的顏色,便做了條抹額。做得粗糙,姐姐別嫌棄。”
“份例裡分的?”眉莊把抹額翻過來,看見了背面那塊淡淡的血跡。那是昨晚針扎到指尖時蹭上去的,已經被我搓洗過,但湖綢吃色,怎麼搓都留了一層淺淺的印子。她的眼睫顫了顫,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無息地淌,像春天雪化時房簷上滴下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抹額上,洇進銀線的縫隙裡。
“這份例的料子,”她說,聲音帶著哭腔,“是我母親親手織的。統共就六匹,我帶進宮四匹,留了兩匹在家。後來因為假孕的事,內務府剋扣我的月例,我就把這幾匹料子託人送去了敬事房,想著分給新入宮的姐妹們,好歹算積點德——我以為這料子早就被誰做成了衣裳,或者壓在箱底落灰,再也不會有人惦記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止不住地淌下來,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可是你給我做了一條抹額。”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
窗外起了風,把院中那株歪脖子老槐樹吹得簌簌響,枯枝刮過窗欞,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吱呀聲。燭火在風裡晃了兩晃,差點熄滅,又頑強地重新燃起來。
“葉瀾依。”眉莊叫我的全名,聲音忽然變得很鄭重,“我沈眉莊長這麼大,從來沒人給我做過衣裳。小時候母親要給我做,我說不要,留著給哥哥做。嫁了人,進了宮,就更沒有人想著我了。連我自己都不想替自己做什麼新衣裳——做了又怎樣?穿給誰看?”
她把抹額貼在胸口,聲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語:“可你一個剛認識我幾天的人,給我做了一條抹額。”
“姐姐。”我握緊她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眉莊低下頭,看著抹額上的菊花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笛聲:“我母親也最喜歡繡菊花。她說菊花像人,有傲骨,越冷越開。她每年秋天都在院子裡種滿菊花,金的、銀的、紫的、紅的,開成一大片,香氣能飄進書房裡。我小時候坐在她身邊看她繡花,她說眉兒你長大了也要學,給你喜歡的人繡。我說我不要,我只要穿母親繡的。”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臉,把眼淚蹭幹,朝我努力擠出一個笑來。那笑容像被雨打溼的菊瓣,雖然還在枝頭掛著,但已經搖搖欲墜。
“後來她走了。她走的那年,菊花沒有開。我就進宮了。”
我垂下眼,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從小沒有母親。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兩世為人,從不知道被母親抱著是什麼滋味。我沒有資格勸她,只能安靜地聽。
“這幾年我在宮裡,日子好不好都是自己熬著。”眉莊把抹額重新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壓平整,每一個折角都仔細捋過,“可今晚你送來這條抹額,忽然讓我覺得,好像還有人惦記著我。”
“姐姐。”我忍不住叫了她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你說。”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但目光卻比剛才清亮了很多,像雨後的天空。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往後,有人給你做衣裳。”
眉莊怔住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燭火在風裡又跳了一跳,把她的眼睫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
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方才那樣勉強,而是從眼睛深處一點點亮起來的,亮得我心頭一燙。
“好。”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多了一分我從未聽過的輕快,“等我好了,也給你做一件。我雖然不會繡花,但我縫釦子縫得好。”
“那就一言為定。”
我們在燈下勾了勾小指。
眉莊的手指涼涼的,瘦瘦的,但勾住我的時候用了十成的力氣。
風停了。窗紙上的樹影也終於安靜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風暴終於有了片刻的平息。
我起身告辭的時候,眉莊忽然叫住我:“瀾依。”
“嗯?”
“華妃不會善罷甘休的。”她靠在床頭,目光忽然變得嚴肅,方才的柔情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宮中煎熬出來的警覺,“她接連兩次失了顏面,一定會找機會把場子找回來。你在景仁宮要多加小心。吃的東西讓人先試,穿的衣裳仔細聞聞,香爐裡不要添來路不明的香料。”
“我知道。”我點點頭,“姐姐放心。”
“還有一件事。”眉莊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那日嬛兒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如果她回不了甘露寺——”
“她回去了。”我打斷她,“那日天不亮,我親眼看著她從西角門出去的。你放心吧。”
眉莊的表情卻並沒有放鬆下來。
“可她回不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直直扎進我耳膜最深處,“你想想,一個廢妃,私自離開甘露寺這麼多天,怎麼解釋?甘露寺是皇家寺院,住持靜岸師太是皇后的人,寺裡上下都有人盯著。嬛兒走了這麼多天,紙包不住火,遲早會傳到宮裡來。到時候只要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皇上追究下來,誰也救不了她。”
我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後背被夜風吹得發涼。眉莊說的是對的。我一直在操心怎麼幫甄嬛逃出碎玉軒,卻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她離開甘露寺本身就是一樁罪。靜岸師太雖然收了甄嬛不少香火錢,可一旦皇后施壓,香火錢救不了命。
“所以,”眉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幫她,不只是幫她逃出碎玉軒。你要幫她重新名正言順地回到宮裡,才能護住她的命。”
我轉過身,看著她。燭光在她眼中跳動,把她的瞳孔映成了一對深不見底的古井。古井裡沉著太多東西——恐懼、擔憂、期望,和一份孤注一擲的決絕。
“要怎麼做?”
“只有一個辦法——讓皇上知道她在甘露寺受的苦,讓她以受害者的身份回來,而不是廢妃的身份逃回來。”
我沉默了片刻,開始在心裡盤算這件事。
讓甄嬛名正言順地回宮,需要三個條件。第一,皇上對甄嬛的怒氣要消。第二,皇后一黨不能從中作梗。第三——也是最難的——要有一個合適的契機,讓皇上重新想起她的好。
上輩子,這個契機是皇帝在甘露寺偶遇甄嬛,見她青燈古佛、形銷骨立,心生憐惜,才下旨接她回宮。
可這一世,時間線對不上。這一世的甄嬛還沒有經歷甘露寺那幾年真正的磨難,她看起來還不夠慘。不夠慘,皇帝就不會心生憐惜。這世上能打動帝王的永遠不是深情,而是佔有慾、愧疚感和權衡利弊之後的最優解。我要給他製造“最優解”的幻覺。
“姐姐說的對。”我終於開口,聲音沉而穩,“這件事交給我。我有辦法讓皇上親自去甘露寺,並且讓他相信,接甄嬛回宮是他自己的主意。”
“你?”眉莊有些詫異,“你一個答應,連皇上的面都見不了幾回,怎麼讓皇上去甘露寺?”
“姐姐忘了嗎,”我說,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我是馴馬的。馴馬的人,最知道怎麼讓一匹馬乖乖地走你想讓它走的路。陛下雖然在萬人之上,可他也是血肉之軀。只要把最好的時機和最恰到好處的話遞到最合適的人手裡,他就會一步一步沿著那條路走過去——還以為是他自己選的方向。”
眉莊看著我,目光裡的詫異慢慢化成了鄭重。
窗外風聲又起,老槐樹的枝丫在風中劇烈搖晃,像一個焦灼的人在黑夜裡拼命招手,試圖傳遞某種說不出口的警告。
我轉身推開門,走進夜風裡。
風灌進袖口,灌進領口,把衣裳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天際線壓著沉沉的烏雲,不透一絲光亮,像一口倒扣在皇城上方的鐵鍋。一場大雨正在醞釀。
我抬頭看了看天,加快腳步朝景仁宮的方向走去。
心裡已經在盤算明天。明天,我要去見一個人——一個能讓皇帝不經意間聽到某些話的人。
蘇培盛。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次日一早,我還沒來得及去找蘇培盛,一個訊息就像一道驚雷劈進了後宮。
前朝傳來急報——西北戰事吃緊,年羹堯率軍深入準噶爾腹地,初戰受挫,折損兵馬數千。訊息是八百里加急從前線傳回來的,據說皇帝在養心殿看完軍報之後,臉色鐵青,連著砸了三隻茶盞,碎瓷飛出去劃破了蘇培盛的手背。
“年大將軍打了敗仗?”宮女們在甬道里交頭接耳,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這下華妃娘娘可要睡不著覺嘍。”
“那也不一定,”另一個宮女壓低聲音,“年將軍只是初戰受挫,又不是全軍覆沒。再說了,皇上對年家恩寵深厚,這點小事,不至於牽連到華妃娘娘頭上。”
我在甬道旁站了片刻,聽完這些議論,一言不發地回了景仁宮。
關上門,我坐下來,開始盤算這件事對後宮格局的影響。
上輩子,年羹堯確實打過敗仗。準確地說,是先在青海大獲全勝,後來才因為驕橫跋扈、擁兵自重而觸怒皇帝。但上輩子年羹堯的敗仗來得更晚——應該是在甄嬛回宮之後,也就是起碼還要再過一年。
可現在,年羹堯的敗仗提前了。
是因為我的穿越改變了一些事情?還是說,這一世的劇本本來就與原著有所不同?
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都是一樣的——年羹堯打了敗仗,皇帝對年家的信任出現了裂痕。這對華妃來說,是致命的打擊。華妃在後宮橫行霸道,靠的就是兩樣東西:皇上的恩寵,和哥哥的軍功。如今軍功這塊基石出現了裂縫,她的恩寵還能穩多久?
對皇后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一定在坤寧宮裡笑出了聲。年羹堯受挫,等於華妃斷了一臂。皇后只需要輕輕一推,華妃就會從懸崖上滾下去。而就在這時候,華妃似乎嗅到了危機,竟然在這風口浪尖上,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在御花園攔住了我。
那日午後,陽光正好,我去御花園給眉莊採幾朵可以入藥的菊花。路過萬春亭時,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華妃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杏紅色的遍地織金妝花緞長襖,頭上簪著一根赤金銜珠鳳釵,端的是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祺貴人、安陵容跟在她身後,再往後是七八個宮女太監,排場比正宮皇后還要大。
我避無可避,只能屈膝行禮:“臣妾葉瀾依,給年答應請安。”
這一次,我沒有故意加重“答應”兩個字。不是怕她,是沒必要在今天觸她的黴頭——前朝剛傳來她哥哥打敗仗的訊息,她現在是一頭被射了一箭的母豹,但凡有人從她面前經過,她都會當作挑釁。
華妃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鳳眼裡佈滿了血絲,顯然這兩夜也沒睡好。但她的妝化得比平日更濃——胭脂抹得極厚,口脂也塗得分外鮮豔,像要在臉上畫出一副堅不可摧的鎧甲。可惜越是濃妝,越顯得她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葉答應。”她捏著絹子的手指節泛白,聲音卻出奇地平靜,“本宮聽說,皇后娘娘前兒召你去坤寧宮了?”
“是。”
“說了什麼?”
“皇后娘娘問臣妾初入宮可還習慣,賞了安神香和新茶。”
華妃冷笑一聲:“她還真是會裝好人。”她忽然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長長的琺琅指套戳著我的下頜骨,指甲深深嵌進我的皮肉裡,“葉瀾依,本宮不管你投靠了誰。本宮只告訴你一句話——在後宮,得罪本宮的人,沒有好下場。前朝是本宮的哥哥在撐著,皇上離不開年家。你以為皇后能護得住你?她那把椅子,也得靠邊關的將士替她守著。她敢為你出頭,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說完,她鬆開手,轉身帶著人走了。
那股茉莉香還殘留在空氣裡,濃得讓人噁心。
我站在萬春亭旁,伸手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她的指套在皮膚上留下了兩個小小的凹痕,沒有破皮,但隱隱作痛。我看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諷刺——華妃還不知道,她最大的靠山,正在變成她的催命符。
可更諷刺的是,她方才的話裡藏了一個我不敢深想的猜測。
她知道皇后召見我了。
她不但知道,還知道皇后賞了我安神香和新茶。
這兩樣東西,是剪秋私下裡給我的,沒有當著任何人的面。景仁宮偏殿附近也沒有翊坤宮的眼線——如果有,以華妃的性格,她早就會知道碎玉軒的事,不會等到四更天才派人來搜。
那麼,訊息是怎麼傳到她耳朵裡的?
只有一個答案。景仁宮裡有內鬼。而且不是那個粗使丫頭——那個丫頭能在門口剝豆子,最多看見我半夜出門,不可能知道皇后賞了什麼。
知道安神香和新茶的人,只有剪秋、我,和——
我頓住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剪秋送完東西之後,在甬道上和一個人擦肩而過。那個人穿著景仁宮的雜役服,低著頭,看不清臉。我以為是灑掃院子的粗使太監,沒有多想。
可如果那個人,是皇后安排的人呢?
如果皇后派人送了東西,又故意把訊息透露給華妃,讓華妃知道“皇后在拉攏葉瀾依”呢?
那麼華妃今天的當眾威脅,就不是一時興起。是皇后精心設計的一場戲。她不需要親自出手對付我,只需要讓華妃知道我被皇后“關照”過,華妃就會像一條被激怒的毒蛇一樣,主動來咬我。而皇后坐在坤寧宮裡,隔岸觀火,等我和華妃兩敗俱傷。
這個念頭讓我後背發涼。
我抬起頭,望向坤寧宮的方向。那棵老槐樹依舊安靜地立在宮牆之內,樹冠遮住了大半的飛簷。遠遠望去,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那麼莊重、那麼母儀天下。
可我知道,在那層平和底下,皇后正在一盤棋上緩緩落子。
而我這枚棋子,還傻傻地以為自己在主動出擊。
回到景仁宮,我推開偏殿的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的粗使丫頭。她正蹲在牆根底下打盹,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看起來無害極了。
可我不敢再相信任何“看起來”。
關上門,我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錦盒和茶罐還靜靜地躺在最深處,像兩顆沉在井底的啞雷。我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安神香不能用。茶也不能喝。
但也不能扔。
它們是皇后“恩寵”的證據,也是她試探我的工具。如果我扔了,等於不打自招——葉瀾依對皇后有戒心。一個對皇后有戒心的人,不是能用來對付華妃的刀。到時候皇后不但不會再庇護我,反而會親自出手除掉我這個不聽話的棋子。
所以我要留。但不能用。
我把錦盒和茶罐重新放回櫃子深處,在它們前面擺了幾件雜物——一雙舊鞋、一摞話本、半匹沒用完的粗布——遮得嚴嚴實實。然後走到窗前,攤開手掌,低頭看著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的血印。
舊的血印還沒消,新的又掐出來了。
我鬆開拳頭,強迫自己放鬆手指。指甲掐出來的血痕在掌心交叉成一個小小的“井”字,像一個畫在肉上的囚籠。
窗外,烏雲壓得更低了。遠遠的,天邊滾過一聲悶雷。緊接著,今春的第一場雷雨,終於落下來了。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啪嗒啪嗒地響,越來越密,越來越急。雨水順著瓦壟傾瀉而下,在甬道上匯成渾濁的溪流,帶著泥沙和殘花往低處奔湧。雷聲滾過,震得窗紙嗡嗡作響。那棵老槐樹在雨中劇烈搖晃,枝條像溺水的手臂,拼命伸向天空。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場雨。然後拿起剪刀,把最後一截線頭剪斷。那是一根紅色的絲線,落在桌上,蜷成一個小小的句號。
我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忘了是誰說的,只記得大意是——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場雨,有的把你淋溼,有的讓你看清。
而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大雨把後宮所有人困在了各自的宮院裡,也把所有人的視線從碎玉軒、從景仁宮、從甘露寺的方向移開了。大雨是天然的屏障,也是天然的掩護。
我攤開掌心,看著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被窗縫漏進來的雨水洇溼。攤開手,便不是囚籠。
我站在窗前,等著。等這場雨過去,等月黑風高,等所有人都縮在被窩裡聽雷聲的時候——
我便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