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上的小老太能去哪?
正在我不以為然之際,電話那頭沉默了。
“……剛嚥氣。”
電話結束通話,後面那頭說了些什麼,我記不太清。指尖下意識在螢幕上,按下一串熟悉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結束通話,再打。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起身來到臥室門口,藉著手機微弱的光,床上6歲的女兒睡得正香。
開啟微信餘額13塊6毛,花唄可用額度25元。
手機螢幕按滅,一聲極輕的嘆息,在空氣裡散開。
回到衛生間,還是那張小凳子,泡著的半盆子衣服,泡沫一點點消散的聲音很輕、很細。
一手肥皂,一手衣領。
手指捏著髒汙處搓著,一遍又一遍,發出“沙沙”聲。
洗衣粉的泡沫,悄無聲息的侵蝕皮膚,手背上忽然有滴溫熱,一滴、兩滴……
無情的融進泡沫裡,像細碎的刺扎進指節。
搓衣服的動作如上了發條。
怎麼洗不乾淨?那塊汙漬放大……縮小,又放大……
今夜的衣服,真的好難洗。
……
再抬眼,那張熟悉的臉正對著我笑,那一條條皺紋溝壑見證我們的悲歡喜樂。
那張嘴似乎動了。
“瑤瑤,你回來啦!”
“瑤瑤,今年的老南瓜很甜,我給你留著,孩子喜歡吃,記得多拿點回去。”
“瑤瑤,都怪我沒什麼錢,老了也幫襯不上你……”
漸漸的,道士和尚誦經聲,代替耳邊的細碎唸叨。
紙錢香燭味在鼻尖縈繞,絲絲縷縷鑽入雙眼,香灰掉落,手指猛的一燙,瞬間清明。
一張黑白照片映入眼簾,正掛在老家的堂屋內。
棺材前,孝子賢孫,披麻戴孝。
我跪在其中,膝蓋骨在青光地面硬抗,傳來沉沉細密的疼。
屋外,嗩吶聲悲憫悠長,親戚朋友、村民們前來弔唁。
……
深夜,一切沉浸在黑暗中,主臥的房門輕聲而開。
黑影不受影響走到床邊,緩緩蹲下。
床上的人眉頭緊皺,眼角的晶瑩在黑影看得一清二楚。指腹輕輕拭去淚滴,放到唇邊,痛苦且苦澀。
“到了這裡,還是那麼痛苦嗎?”黑影輕聲呢喃。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床邊的手,微微涼意滲入手心。
“瑤瑤,你還有我。”
……
我手裡的那根香冒著紅光,正一點一點地冒著青煙。
明明滅滅間,一次次通話在耳邊響起。
“奶奶,我下個月再回來看你……”
“奶奶,我下次一定回來看你……”
承諾成了遺憾,永久定格。
所有畫面不受控制的模糊,香燭味太刺眼,手裡的香又舉得高了些。
身形止不住的歪了一下,一隻大手將我扶住。
“瑤瑤,你還有我。”
聲音熟悉低沉。
回頭,孝帽下那張臉,令我心中一驚。
他嘴裡不停重複著:“瑤瑤,你還有我。”
那眼神熟悉而又陌生,漸漸他的臉有了細微的變化,冷漠和溫柔來回切換。
我不確定的伸出手,指尖還沒接觸到那張臉,一切如齏粉般消散……
——
臥室裡,我猛地坐起,眼前是沉沉的黑。
胸口起伏跌宕,時刻提醒我剛剛一切都是夢。
我試探開口:“林言。”
手往身側一探,沒人?
白天不是才約法三章:自己叫他名字。他得尊重自己的意願。他和自己睡一張床,美其名曰,怕我跑了。
這會兒他人去哪了?
伸手開燈,一下、兩下,沒有反應。
停電了?
手往床頭櫃探去,什麼東西掉到地板上,落地聲很輕。終於,摸到了,手機螢幕光亮起。
還好睡前把手機放床頭,藉著微弱的光,撿起掉落的身份證。
田瑤,出生日期:1996年9月7日……
這是白天回到家,林言翻出來給我的。
仔細一看,上面的身份資訊都對,就連照片都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就跟新的一樣。
看了眼時間,半夜3點多。
點開影片軟體,畫面顯示沒有網路。
視線落到螢幕右上角,一個叉,顯示沒訊號。
手機拿回來時,還有電話卡。阿言說結賬的時候,用他的身份證辦了張,省得再跑一趟。
環顧四周,莫非停電還斷網?
穿鞋來到窗前,窗簾拉的嚴嚴實實。
可我怎麼記得,睡前特意留了一半窗簾,手不自覺捏住布料,緩緩拉開。
簾軌滑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人卻呆愣當場。
沒有月色、沒有路燈、什麼都沒有。
窗外的世界像是被巨獸吞沒般,天上地下,所見之處,如墨般沒有異色。
我聽到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深吸一口,緩了好久,默默地拉上窗簾。
看著緊閉的房門,忍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拖鞋落地時,生怕驚動什麼,輕得步子僵硬。
手落在金屬門把上,涼得讓人一驚。
緩慢用力,一秒、兩秒、三秒……“咔噠”聲響起。
如預期般,門外也是一片漆黑。
腳剛伸出去。
“你去哪?”
低沉的聲音,從身側驟然響起。
渾身汗毛豎起,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
猛地睜眼,天矇矇亮,林言手撐著頭,正玩著我的頭髮。
“你嚇死我了。”我猛拍胸口。
還沒緩過神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嘴角的笑越來越詭異:“瑤瑤,你去哪?”
那聲音和夢裡一模一樣,我瞳孔瞬間放大。
渾身卻動不了,他的臉離我越來越近,後背已經打溼,直至眼前一片黑暗。
——
“啊!”
刺眼的光透過眼皮,我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眼珠動了動,慢慢睜開。
額前的碎髮早已被汗液打溼,有股淡淡的汗味。
身旁沒有人,被窩也是涼的。
天花板上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陽光灌進來,晃得眼睛發脹。
伸手關了燈,我盯著那半邊窗簾,看了好一會兒。
眼角餘光落在床頭櫃上,手機和身份證安靜的躺在那裡。
拿起手機,6點30分。
我嗤笑一聲,生物鐘這是刻進記憶裡了。
下意識點開抖音,影片背景音樂嘈雜,擦邊舞蹈應聲而出。
手指懸在半空,視線挪移,螢幕右上角WIFI已連線,手機訊號滿格。
起身,雙腳剛踩在地板上,身形有一瞬搖晃。
抬手摸了摸後脖頸,昨晚估計沒睡好。
站在原地緩了緩,腦袋這才沒那麼昏沉。
徑直去了衛生間,衝了個澡,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愣了一會兒。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也笑了一下。
我來到臥室門前,當手握住金屬門把時,那點涼意令指尖不由一顫。
目光落握著把手的指尖,眉心帶著疑惑,手心用力。
“咔噠”
踏出房門那一刻,鼻尖嗅到煎蛋的焦香,拖鞋的踢踏聲直奔廚房而去。
“瑤瑤,醒了。”林言回頭溫柔一笑,鍋裡的煎蛋正滋滋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