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梔子的鬧鐘響了三次她才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把它按掉。
她昨晚睡得很淺,翻來覆去腦子裡轉著兩件事:一是程一鳴那句"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在這裡",二是陸景行那句"路過"。前一句讓她有一點點愧疚——三年同桌的情分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裝作不知道。後一句讓她睡不著的原因更復雜——她想不明白陸景行為什麼要繞那麼大一圈,從老教學樓走到西門貼一張告示,再繞回來路過那家新開的奶茶店,再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正好趕上她從東門吃完飯回來。
所有的"正好"加在一起,就不可能是"正好"了。
她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杯昨晚喝了一半的奶茶——她已經喝完了,杯底剩了一層薄薄的芋泥。她把空杯拿在手裡轉了轉,杯壁上的標籤寫著店名和口味:"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糖·加芋泥(半份)"。
半份。
他專門備註了加半份芋泥。
徐梔子把空杯放在桌上,下了床,換了衣服,刷牙洗臉,然後揹著書包出了門。今天上午滿課,四節連上,中間只有一個十分鐘的課間。她在一教和三教之間來回跑了兩趟,等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兩條新訊息。
一條來自程一鳴:"中午食堂?我請你去三樓吃小炒!"
另一條來自陸景行,時間是四十分鐘前:"十二點十五,食堂二樓。今天有紅燒排骨。"
兩條訊息,兩個邀約,出現在同一時間。
徐梔子站在教學樓走廊裡,手裡攥著手機,看著螢幕上並排躺著的那兩條訊息,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她先回復了程一鳴:"今天中午約了別人,改天吧。"再回復陸景行:"好,我十二點十五到。"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從三教往食堂走的路上,她知道這個順序意味著什麼。她先拒絕了程一鳴,後答應了陸景行。這個順序在兩份邀約之間畫了一條隱形的線——她選了那頭。
食堂二樓靠窗的位置,陸景行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擺著兩碗米飯和兩雙筷子,一碗飯旁邊放著一個小碟子,裡面是幾塊剔好了骨頭的紅燒排骨,碼得整整齊齊。
徐梔子走過去坐下來,看著那碟排骨愣了一下。"……你幫我挑的?"
"路過那個視窗的時候順手。"陸景行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徐梔子沒有戳穿"順手"的謊話——紅燒排骨視窗在最裡面,要排至少五分鐘隊才能買到,而且今天週三,紅燒排骨是限量供應的,十二點十分就差不多賣完了。他十二點十五分坐在這裡,桌上有兩碗飯和一碟剛出鍋的排骨,那他至少十二點就來了,排了隊買好了等在這裡。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肉質軟爛入味,骨頭剔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碎渣。
"好吃。"她說。
"嗯。"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和之前每一次一樣安靜。但今天那份安靜裡多了一層不太一樣的東西——徐梔子低頭吃第二塊排骨的時候,餘光裡陸景行的筷子夾了一塊糖醋魚放在了她碗裡,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她正好抬頭看到了,根本不會察覺。
她看著碗裡那塊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陸景行正在低頭扒飯,表情沒有任何異樣,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彷彿那塊魚是他自己夾給自己然後不小心放錯了碗一樣自然。
徐梔子沒有說"謝謝"。她把那塊魚吃了,然後趁他低頭的時候,用自己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了他的碗裡。
陸景行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紅燒肉,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沒有抬頭,只是把那塊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嚥了,全程表情沒有變化。
但徐梔子注意到他的筷子在夾那塊肉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兩個人吃完午飯之後,陸景行站起來收拾餐盤。徐梔子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並肩從食堂二樓往下走。走到一樓樓梯拐角的時候,迎面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計算機系的西服外套,高高的個子,少年氣的面孔,笑起來有兩顆虎牙。那人手裡端著一碗剛打好的麵條,正從一樓上二樓的樓梯往上走,然後和徐梔子迎面打了個照面。
"梔子?"程一鳴愣住了,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側的陸景行身上,然後又移回來。他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快速變了三次——從驚喜到意外再到某種極力壓平的、勉強維持的平靜,"你不是說今天中午約了別人嗎?"
徐梔子站在樓梯拐角,身後是陸景行,身前是程一鳴。三人形成一個不怎麼舒服的三角站位,食堂一樓人來人往,已經有人開始往這邊看了。
"……對,"徐梔子說,"這就是我說的人。"
程一鳴的目光再次移向陸景行。這次他的注視比剛才多停留了兩秒,從頭到腳地看了一遍——白襯衫、黑色長褲、清冷眉眼、修長身形、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裝飾但往那一站就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天然存在感。
程一鳴端面條的手微微收緊了。
"你好,"他對陸景行說,"我是程一鳴,梔子的高中同桌。"
"陸景行。"陸景行說。兩個字,沒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食堂的嘈雜聲在三個人之間形成一個奇怪的空洞。
程一鳴笑了一下,虎牙短暫地露了露又收回去:"我知道你,建築系的大神嘛。梔子之前提過。"
"她沒提過你。"陸景行的聲音很平。
程一鳴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後他笑得更大了:"那正好,現在認識了。你們繼續吃,我先上去了。"他衝徐梔子點了點頭,端著那碗麵條從她身側經過,往樓上走了。
徐梔子轉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沒有回頭,但腳步明顯比剛才慢了。
陸景行也看到了那個放慢的腳步。他什麼都沒說,先邁下了最後三級臺階,走到一樓大廳的平地上,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說。
徐梔子跟上他的腳步,兩個人並肩走出了食堂大門。正午的陽光直射下來,把路面照得發白。她走在陸景行身側,心裡那團因為剛才那個"偶遇"而產生的慌張感還沒完全散去。
走了大約二十米,陸景行開口了。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沒有任何起伏,但問題本身是尖銳的。
"他以前經常找你吃飯?"
徐梔子想了想:"高中同桌嘛,中午一起去食堂很正常。"
"現在呢?"
"剛開學,就昨天約了一次。"
"以後呢?"
徐梔子被他這句"以後呢"問得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他——陸景行沒有看她,正目視前方,步伐均勻,表情如常,但剛才連續三個問題之間的間距比平時短,像是某種被壓著不能太快釋放的東西在詞語的縫隙間漏了出來。
"……我不知道。"徐梔子說。
"你知道。"陸景行說,"你只是不想在我說完之後說你知道。"
又是這句話。他昨天也說了同樣的話——"你知道,我只是不想說你知道。"他用了相同的句式,換了一個主語,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她在迴避。
徐梔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她停下了腳步。陸景行走了兩步之後發現她沒跟上,也停了下來,轉身看她。
兩個人站在教學樓之間的石板路上,正午的陽光下連影子都縮成了腳下小小的一團。周圍偶爾有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聲叮叮噹噹地響著,在安靜的空氣裡彈了幾下又散開了。
"陸景行。"徐梔子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沒有"學長",沒有"那個誰"——就是陸景行三個字,被她認認真真地念了出來。
陸景行站在兩步之外,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昨天說'路過'是假的,我今天中午看到了排骨視窗,你再回答我一件事,認真回答我——"徐梔子攥著書包帶子,指腹在尼龍帶上勒出了一道白印,"你為什麼要管我跟別人吃飯?"
問完之後她就後悔了。這不是她該問的——或者說,這不是她準備好了迎接答案才該問的。因為如果他的答案是她心裡猜的那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如果他的答案不是她心裡猜的那一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接。
但話已經問出去了。
九月的風吹過石板路,捲起兩片枯黃的梧桐葉子,在兩個人之間打著旋兒落下。
陸景行站在原地,午後兩點的太陽明晃晃地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張臉都埋在逆光的陰影裡,但她看清了他睫毛的那一排輪廓,在光裡微微顫了一下。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像是從某個很深很安靜的地方慢慢升上來的。
"因為你裁紙板的時候會歪頭。"
徐梔子愣住了。
"……什麼?"
"你裁紙板的時候,右手下刀的時候左肩會微微聳起來,所以你裁的紙板左邊總是比右邊短一點。"陸景行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觀察了很久的規律,平穩得有些過分,"我量過你裁過的三十七塊紙板,偏差都在零點二到零點四毫米之間。你做了這麼久的模型,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你——"
"你吃飯的時候,會把好吃的留在最後。糖醋排骨你會先吃掉配菜再把肉一塊一塊吃。紅燒排骨你相反,先把肉吃了再吃配菜。你喝奶茶的時候咬吸管,從左往右咬,一排牙印一排牙印地過去——第一口先喝原味,然後攪一攪芋泥再喝第二口。你緊張的時候左手會攥書包帶子,你生氣的時候反而是雙手都鬆開。你昨天晚上問我'路過'是不是真的的時候,你先咬了一下嘴唇再開口的,那是你每次想忍住不問又沒忍住之前的小動作。"
他停住了。
徐梔子站在兩步之外,兩手空空地垂在身側——剛才那個攥書包帶子的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自己鬆開了。她張著嘴,看著逆光裡那張模糊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景行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棵銀杏樹上,像是剛才說的那番話耗盡了他某部分的能量,需要重新積蓄一下。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要管,"他說,"三十七塊紙板的偏差。你左肩聳起來的角度。你咬吸管的順序。你生氣了雙手反而會鬆開。"他把視線從銀杏樹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我觀察了你這麼久,如果還讓你坐在別人對面吃飯聽他給你夾菜——那我觀察這些幹嘛?"
最後那句話,他說完之後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徐梔子看到了他耳尖那個極其細微的、正在泛起一層淡粉的弧線。
她站在大太陽底下,頭頂是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腳邊是被曬得發燙的石板路,心裡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什麼灌滿了,從心臟的位置一直往上升,升到喉嚨口,把所有的聲音都堵住了。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你下次量紙板偏差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幫我把那些偏了的紙板改好再放回收納架裡?"
陸景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之前的任何一眼都不一樣,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也許是眼尾那道微不可查的弧度,也許是眼底那層比日光還亮一點的反光。
"已經在改了。"他說,"從第三塊就開始了。"
徐梔子笑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但她唇邊兩顆梨渦陷得比平時深。她沒有再追問"那你以後還會不會管我跟別人吃飯",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會。他會一直觀察下去,三十七塊紙板只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會有三百七十塊、三千七百塊。他會記住她所有的習慣和漏洞,然後在適當的時候,把所有資料匯聚成一個不是告白勝似告白的答案。
兩個人重新並肩走在校園的石板路上,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正午的太陽曬得人微微出汗,但誰也沒有提議走快一點。
走到教學樓岔路口的時候,陸景行往左拐,徐梔子往右拐。兩個人在路口同時停了一下,對視了一秒,然後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了。
徐梔子走了三步之後,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陸景行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下次量紙板偏差,我會幫你改好再放回去。但你要保證下次跟別人吃飯的時候,那個人的筷子不碰到你的碗。"
徐梔子站在岔路口,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裡,抬頭看著前方。前方是通往宿舍樓的那條梧桐道,路的盡頭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正在變黃的邊緣,陽光透過層疊的葉子在地上投了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
她朝著那片光斑邁出了腳步。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斑上,像踩著一地碎金。手機螢幕在她掌心發著溫溫的熱,訊息沒有回,也沒有必要回。因為陸景行發那條訊息的時候就沒指望她回——他就是想讓她知道,他觀察了三十七塊紙板的偏差,然後決定把那些偏差全部改過來。他用沉默做了最漫長的告白,用資料做了最精確的提醒。
而徐梔子,用一條沒有回覆的訊息,完成了她自己的回答。
沒有拒絕,就是答應。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