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醒來的時候,油燈已經快滅了。
窗外還沒有亮,旅舍裡很安靜。前廳的爐火熄了大半,只剩一點木炭偶爾發出輕響。凜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但呼吸比昨夜平穩許多。她的手搭在毯子外,離刀很近。
諾亞坐直了一些,肩背痠得發疼。他昨夜沒有真正睡著,閉一會兒眼,又會被外面的風聲驚醒。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老闆娘端著一盆水進來。她先看了看凜,又看了看桌上沒動完的湯碗。
「醒過嗎?」
諾亞搖頭。
老闆娘把水盆放下,伸手碰了碰凜的額頭。
「還好,沒有燒起來。」
諾亞低聲問:「她能走嗎?」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也問過。」
諾亞沒有說話。
老闆娘掀開毯子一角,檢查過包紮的位置,又把毯子放回去。
「今天能坐起來就不錯。想自己走,至少不是現在。」
諾亞看著床上的凜。
老闆娘擦了擦手。
「你要是打算回主城,現在就該走。再晚一點,路上人多,想避開誰都難。」
諾亞抬起眼。
「她怎麼辦?」
老闆娘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天還黑著。前廳傳來一聲很輕的木板響,像是有人翻身。老闆娘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這裡留不住她太久。你前幾天住過,名字寫在賬本上。真有人查,遲早會查到這間旅舍。」
諾亞的手慢慢收緊。
老闆娘看見了。
「昨晚我沒問,是因為救人要緊。現在我得問一句。」她停了一下,「你和她,到底惹上了什麼?」
諾亞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老闆娘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諾亞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纏著的布。
「我進城以後,碰見了不該碰見的事。後來又碰見她。她被人追,我帶她出來了。」
這話太短,短到幾乎不能解釋任何事情。
老闆娘卻沒有繼續追問。
她走到窗邊,把簾子拉嚴了一些。
「天亮前有一輛送麥粉的車去南邊。車伕住在後院馬棚旁邊,常走小路,不進主道。你們如果要走,只能跟那輛車。」
諾亞抬起頭。
「能帶她?」
「能不能,要看你怎麼把人扶上車。」
「多少錢?」
老闆娘看著他。
諾亞把舊包拿過來,從裡面摸出剩下的錢,攤在掌心。
三十枚銅幣,有幾枚邊緣已經磨平。
老闆娘看了一會兒,只拿走其中五枚。
諾亞怔住。
「不夠。」
「我知道。」
「那——」
「剩下的留著路上用。」老闆娘把五枚銅幣放進圍裙口袋,「車伕那邊我去說。」
諾亞沒有立刻把錢收回去。
老闆娘的語氣平了些。
「別把人救到一半,又因為幾枚銅幣死在路上。」
諾亞低下頭,把剩下的錢重新放進包裡。
床上的凜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時,眼神有一瞬間很空。下一刻,她的手摸向床邊的刀。諾亞把刀往她手邊推近一些。
「在這。」
凜的手指碰到刀鞘,停住了。
老闆娘看著她醒來,走過去遞了半杯水。
「慢點喝。」
凜沒有接。她看向諾亞。
諾亞把水接過來,扶她稍微抬起一點。
「先喝水。」
凜看了他一眼,終於就著杯沿喝了兩口。她很快停下,呼吸比剛才重了些。
老闆娘把杯子拿回去。
「你昨晚流了很多血。今天不要亂動。」
凜低聲問:「這裡是哪?」
「你昨晚來的地方。」諾亞說,「我以前住過一晚。」
凜閉了閉眼,像是把這句話記住。
老闆娘收起水杯。
「天亮前走。要是有人問,我就說你們沒來過。但這話只能撐一陣。」
凜看向她。
「謝謝。」
老闆娘沒有應聲,只把門重新帶上。
房間又安靜下來。
諾亞蹲在舊包旁,把東西一件件塞回去。凜躺在床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可以回去。」
諾亞的動作停了一下。
「現在回去,也解釋不清。」
「和我分開,會容易一些。」
「可能吧。」
他把包扣上,站起來。
「但你現在下不了床。」
凜沒有再說。
前廳忽然傳來敲門聲。
不是旅舍裡的人起身,也不是馬棚那邊的動靜。那聲音很穩,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兩下。
諾亞立刻看向門口。
老闆娘的腳步從走廊那頭過去。她沒有來後屋,只是穿過前廳,拉開了外門。
有男人的聲音傳進來。
「打擾了。我們找人。」
老闆娘的聲音很平。
「天還沒亮。」
「問幾句話就走。前幾天這裡是不是住過一個外地少年,十六歲左右,往百歐利亞去?」
屋裡靜了下來。
諾亞沒有動。
凜看著他。
前廳裡,老闆娘沒有馬上回答。木門被風吹得輕響了一下。
「旅舍每天都有人往百歐利亞去。」她說,「你找哪一個?」
「名字叫諾亞。」
諾亞的指尖一涼。
老闆娘道:「我不記旅人的閒話。要查名字,等天亮去問鎮上的登記員。」
「他可能帶著一個受傷的人回來。」
老闆娘的聲音低了一些。
「我的客人都在睡。沒有受傷的人。」
門外那人沉默片刻。
「如果見到他,告訴他,主城有人找他。別往南走。」
老闆娘沒有接話。
門被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諾亞仍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老闆娘推門進來,臉色比剛才更冷。
「聽見了?」
諾亞點頭。
「現在就走。」她說。
凜想撐著坐起來,剛動了一下,臉色便白了。諾亞立刻走過去扶住她。
老闆娘開啟櫃子,取出一件舊斗篷,扔給諾亞。
「蓋住她的刀,也蓋住衣服上的血。」
諾亞接過斗篷。
「剛才那些人是誰?」
「不像騎士團。」老闆娘說,「騎士團問話不會這樣。」
凜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沒有問。
「我去叫車伕。你把她帶到後院。」
她轉身離開。
諾亞把斗篷披到凜身上,遮住她腰側和刀。凜看起來想自己站起來,諾亞沒有讓她用力,直接把她扶到床邊。
「我揹你。」
凜這次沒有拒絕。
她伏到他背上時,身體比昨夜還輕,像所有力氣都被那一夜耗完了。諾亞背起她,吹滅油燈,從後門出去。
後院的天色仍舊黑著。
馬棚旁邊停著一輛矮貨車,車上堆著幾袋麥粉,用厚布蓋著。車伕是個沉默的中年人,正在套馬。老闆娘站在車邊,低聲和他說了兩句。他沒有看諾亞太久,只把車後的蓋布掀開。
「躺裡面,別出聲。」車伕說。
諾亞先把凜扶上車,讓她靠在麥粉袋後面。凜手裡仍握著刀,刀鞘被舊斗篷蓋住,只露出一點深色邊緣。
諾亞剛要上車,老闆娘叫住他。
她遞來一個布包。
「麵包,乾肉,還有一小瓶傷藥。一天換一次布,別讓傷口碰髒水。」
諾亞接過布包,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以後會還你。」
老闆娘把他的舊包推回去。
「先活到以後。」
諾亞點了點頭。
他坐進車後,放下蓋布。視線被厚布遮住,只能從縫隙裡看見外面一點灰色的天。
車輪很快動了。
貨車從後院出去,沒有走旅舍正門,而是繞過馬棚後的窄路。木輪壓過碎石,聲音很輕。諾亞坐在車廂裡,一手扶著凜,一手抓住旁邊的麻袋,免得她被顛到。
凜閉著眼,呼吸很淺。
車經過村口時,外面傳來馬蹄聲。
諾亞透過蓋布縫隙看出去。主路盡頭有兩個人影停在路邊,一個穿著騎士團的深色披風,另一個個子不高,腰側的金屬護具在晨霧裡閃了一下。
車伕沒有停。
他把帽簷壓低,像每天清晨送麥粉一樣,慢慢趕著車出了村子。
諾亞屏住呼吸。
那兩道身影沒有追上來。
貨車轉入河邊小路,村鎮被甩在後面。天色一點點亮了,麥粉袋之間浮起細小的灰塵。凜睜開眼,看向蓋布外透進來的光。
「我們去哪?」
諾亞低聲道:「南邊的小鎮。」
「你去過嗎?」
「沒有。」
凜沒有說話。
貨車繼續往前。路旁的草被晨露壓低,遠處的主城只剩一片模糊的灰影。諾亞坐在搖晃的車廂裡,摸到舊包最裡面那塊七十六號木牌。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發出沉悶的響聲。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