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裹著青牛村的時候,莊夢已經挎著半舊的竹籃,攥著巴掌大的小鋤頭出了門。
七月的山風帶著青草氣,吹得他洗得發白的布衫下襬晃悠。七歲的孩子個子不高,臉頰上沾著點昨夜蹭上的灶灰,眼睛卻亮得像山澗的星子。他回頭望了眼自家低矮的土坯房,煙囪正飄著淺淡的炊煙,娘大概在熬玉米粥,爹該是剛劈完柴,正坐在門檻上磨那把舊柴刀。
“夢兒,別往深山裡去!挖夠一籃薺菜就回,娘晌午給你蒸菜糰子!”
孃的聲音從院子裡飄出來,莊夢立刻踮著腳應了一聲,脆生生的尾音融進風裡:“知道啦!”
青牛村窮,坐落在蒼梧山腳下,全村幾十戶人家都靠著幾畝薄田和後山的野菜野果過活。莊夢家是村裡最普通的一戶,爹是老實巴交的農戶,話不多,卻總把省下來的粗糧餅悄悄塞給他;娘手巧,縫補漿洗樣樣來得,夜裡就著油燈給他縫布老虎,針腳密得能擋住山風。日子緊巴,可飯桌上總有熱乎的粥,夜裡總有娘掖好的被角,爹還用邊角木料給他削了把小木劍,那是莊夢最寶貝的玩意兒,此刻正好好別在他腰上。
他熟門熟路摸上山坡,蹲在草叢裡扒開露珠,一棵棵挑著鮮嫩的薺菜往籃子裡放。指尖沾了泥土也不在意,嘴裡還哼著娘教的山謠,想著晌午暄軟的菜糰子,嘴角就壓不住地往上翹。等籃子底鋪了滿滿一層,他又摘了兩把紅彤彤的野莓,小心翼翼揣進懷裡,打算帶回去給爹孃嚐鮮。
就在這時,村子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莊夢手裡的薺菜 “啪” 地掉在地上。
那聲音太慘了,像被掐住脖子的山雀,又裹著說不出的恐懼,瞬間刺破了山裡的寧靜。緊接著,更多的哭喊、驚呼、犬吠響成一片,隔著山坳傳過來,模糊卻刺耳,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人的耳膜。
他猛地站起來,心臟 “咚咚” 狂跳,撞得胸口發疼。
怎麼了?
他踮起腳往村子的方向望,原本該飄著裊裊炊煙的地方,此刻騰起滾滾黑煙,像一隻猙獰的黑手,直直抓向灰藍色的天。
“爹…… 娘……”
莊夢喃喃了兩聲,臉色瞬間白得像紙。他顧不上掉在地上的薺菜,也顧不上半滿的竹籃,拔腿就往山下跑。小短腿倒得飛快,路上被石子絆倒,膝蓋磕在尖石上蹭破一大片皮,滲出血來,他也像感覺不到疼,爬起來接著往前衝。
越靠近村子,空氣中的味道越刺鼻。
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種陰冷腥澀的怪氣,裹著熱風往鼻子裡鑽,嗆得他直咳嗽。
村口的老槐樹被劈成了兩半,焦黑的樹幹還在冒著殘煙。平日裡總坐在樹下納鞋底的王婆婆,倒在樹根旁,一動不動,身下洇出一大片黑紅的血。
莊夢的腳步猛地剎住,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
他認識王婆婆,昨天婆婆還塞給他一塊甜絲絲的糠餅。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手腳冰涼地往裡走。土坯房倒了大半,斷牆殘垣冒著煙,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熟悉的面孔:隔壁總喊他一起摸魚的大壯哥、教他編草繩的李爺爺、總追著他跑的大黃狗……
全都不動了。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他跌跌撞撞往自家的方向跑,嘴裡不停唸叨著 “不會的”“爹孃不會有事的”,唸到最後,聲音碎得像風中的枯葉。
可他家的院子,已經成了一片焦土。
茅草屋頂燒得精光,土牆塌了半邊。娘常坐的那隻竹凳碎在火灰裡,爹的柴刀斷成兩截,歪歪扭扭扔在院門口。而他的爹孃,就倒在堂屋的門檻邊,背對著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燒得破破爛爛,再也不會起來給他開門,不會喊他吃飯了。
“爹…… 娘……”
莊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一步步挪過去,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他伸出小手,想去拉孃的衣角,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布料,整個人猛地一顫,隨即撲過去,抱著孃的胳膊失聲哭了起來。
“娘你醒醒…… 我挖了薺菜…… 還有野莓…… 你起來嚐嚐啊……”
“爹…… 你起來給我削木劍好不好…… 我聽話…… 我再也不鬧著要吃糖了……”
七歲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從哽咽到沙啞,到最後只剩下微弱的氣音。他抱著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看著眼前熟悉的家變成廢墟,只覺得頭頂的天都塌了。早上還溫熱的炊煙、溫柔的叮囑、香噴噴的菜糰子,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全都沒了。
他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渾身冒著黑氣的人是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屠村。他只知道,整個青牛村,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日頭漸漸西斜,暮色漫上來,把廢墟染成死寂的灰。
莊夢哭到脫力,蜷縮在爹孃身邊,小手還緊緊攥著懷裡壓扁的野莓。山風一吹,他就打個寒顫,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連哭都哭不動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天黑了,山裡有狼,那些壞人會不會再回來?
爹孃都不在了,他以後怎麼辦?
他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後背抵著冰冷的斷牆,每當遠處有風吹草動,就渾身發抖,睜著通紅的眼睛警惕地望過去,像只被遺棄在荒野裡的小獸,明明怕得要死,還硬撐著不肯閉上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忽然掠過一道雪亮的劍光。
劍光極快,像流星劃破暮色,在村子上空頓了頓,隨即緩緩落下。
白衣男子足尖輕點地面,悄無聲息地落在廢墟前。他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背上負著一柄長劍,墨色劍穗隨著晚風輕輕晃動。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常年修道的冷意,可目光掃過滿地屍骸時,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沉鬱的怒意。
沈玄清。青雲宗劍峰峰主,此次下山巡查,本是追蹤一縷逃逸的魔氣,卻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魔修屠戮凡人村落、汲取精血修煉,已是正道不容的惡行。
他神念一掃,整片村落生機斷絕,唯有斷牆那一處,還殘存著微弱的活人氣息。
沈玄清抬步,朝著那面斷牆走去。
牆根下,縮著個小小的孩子。
渾身髒兮兮的,臉上又是灰又是淚,膝蓋上的傷口還滲著血,懷裡緊緊抱著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孩子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瞬間盛滿了恐懼,身子拼命往後縮,直到後背貼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的小手攥著一截斷裂的小木劍,指節都泛了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抖得厲害,卻硬撐著瞪著眼前的陌生人。像只炸毛的幼貓,明明怕得骨頭都在打顫,還不肯露半分怯。
沈玄清停下腳步,沒有再靠近。
他能感覺到孩子身上抑制不住的顫抖,也能讀懂那雙眼睛裡的絕望與警惕。他微微俯身,放輕了聲音,刻意收斂了周身凜冽的劍氣,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溫和些。
“孩子,別怕。” 他的聲音像山澗的泉水,清冷卻平穩,“我不是壞人。”
莊夢沒說話,只是咬著下唇,死死盯著他。
他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像年畫上走下來的神仙。可他也記得,那些殺人的黑衣人,也有著嚇人的氣勢。他不知道這個人是好是壞,他只知道,爹孃都死了,再也沒人能護著他了。
沈玄清的目光落在他手裡斷裂的小木劍上,又掃過他身旁的兩具屍體,心裡大致明白了前因後果。他輕嘆一聲,蹲下身,與孩子平視,目光落在他膝蓋滲血的傷口上。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
莊夢的喉結動了動,過了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細細的兩個字,帶著哭後的沙啞:“莊夢……”
“莊夢。” 沈玄清唸了一遍他的名字,聲音放得更柔,“這裡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些作惡的魔修,我會去追。你…… 還有別的親人嗎?”
莊夢搖搖頭,眼淚又跟著掉了下來。
沒有了。
全村都沒了。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再也撐不住那點強裝的鎮定,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他才七歲,從前摔疼了有娘吹,受委屈了有爹護著,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沈玄清沉默片刻,伸出手,指尖凝出一點淡青色的靈光,輕輕點在莊夢的膝蓋上。清涼的氣息漫開,傷口火辣辣的疼瞬間輕了許多,連血都慢慢止住了。
莊夢愣住了,忘了哭,睜著紅紅的眼睛看著他的手,眼裡滿是茫然與詫異。
“我是青雲宗的人,” 沈玄清收回手,看著他,“青雲宗是修仙的門派,護一方安寧。我觀你根骨尚可,有靈根潛質,你可願意隨我回青雲宗?入我門下,修行劍道,往後便再也不會受人欺凌。”
修仙?
莊夢聽不懂太多門道,可他聽懂了 “隨他走”,聽懂了往後有安身的地方。
他望著眼前白衣勝雪的男人,望著他身後那柄泛著微光的長劍,又回頭看了眼已成廢墟的家,看了眼再也醒不過來的爹孃。
家沒了,他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他吸了吸鼻子,用髒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我願意。”
沈玄清微微頷首,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孩子身子很輕,瘦得硌手,站在地上還微微發顫。
“走吧。”
他袖袍一卷,帶著莊夢踏劍而起。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莊夢下意識抓緊了沈玄清的衣袖,低頭往下看。青牛村的廢墟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層疊的山巒之間。
他趴在冰冷的劍身上,望著越來越遠的家鄉,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
爹,娘,我走了。
我會好好活著,總有一天我會變強,強到可以為你們報仇的。
經過此事之後莊夢心中便有了活下去的動力,和變強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