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劍峰的晨鐘，總是比山澗的晨露醒得更早。
天光剛撕開一層魚肚白，演武場上已經響起整齊的揮劍破風聲。
莊夢住的偏院很小，挨著後山的藥圃，僻靜又簡陋。距離靈根檢測，還有三個月零七天。
這幾個日子，他在心裡數了一遍又一遍。
沈玄清那日在竹林亭中，摸著石桌上的清茶，看著蹲在身側、瘦小單薄的莊夢，聲音褪去了平日在弟子面前的清冷威嚴，多了幾分沉緩的溫和。
“再過三月，便是宗門一年一度的靈根檢測大典。到時候，會測你的先天靈根與修行資質。”
莊夢攥緊了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腦袋垂著，睫毛顫顫巍巍，小聲問：“師父……若是我沒有靈根，不能修煉，您會把我趕走嗎？”
自從踏入青雲宗，他見過師兄師姐們練劍時引動的清風靈氣，見過他們指尖流轉的微光。他心底深處，無比羨慕那些天生就能握住劍道前路的人。滅門的陰影刻在骨子裡，他比誰都害怕被再次拋棄。
沈玄清低頭，看向這孩子眼底藏不住的不安與惶恐。
他微微俯身，指尖輕輕拂了拂莊夢頭頂凌亂的髮絲，語氣鄭重，一字一句落進少年心裡：
“莊夢，你記好。我收留你，不是隻看你的靈根天賦。
即便最後測出你無靈根，無緣仙道修行，我也不會將你逐下山去。我會養你長大，教你識字讀書、打理藥圃、辨識草木，給你一份安穩的生計，在劍峰做個尋常的雜役執事也好，做個守山童子也罷。我不會拋下你。”
這句話，像一塊沉甸甸的定心石，砸在莊夢懸了許久的心尖上。
他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紅，用力咬了咬下唇，壓下湧上來的酸澀。
原來，不是隻有擁有天賦，才有留下來的資格。
可這份安穩之外，心底還有一簇執拗的火苗在悄悄燃著。
他看著演武場上身姿颯爽的師兄師姐。
蘇清鳶師姐揮劍時劍氣如霜，身姿行雲流水；陸驍師兄練劍時鏗鏘有力，日復一日不曾懈怠；其餘的師兄師姐，個個都有自己的本事。
先前初來乍到，眾人看他，是帶著幾分疏離與輕視的。
他年紀小、出身凡俗、零基礎，像是突兀插進這群自幼苦修的天才裡的異類。
只有溫瑤師姐會偶爾分給他一塊清甜的山桃幹，會提醒他清晨山風涼，多加件衣衫。
莊夢心裡悄悄盤算：
還有三個月檢測。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不想一直做那個縮在角落、被大家視作累贅的小師弟。
他想讓師兄師姐們，多看見他一點。
自此之後，劍峰的晨昏，多了一個小小的忙碌身影。
天還未亮，師兄師姐們趕往演武場練劍之前，莊夢就提著小小的木桶，去山泉邊打了清冽的山泉水，把演武場邊晾曬的劍穗、擦拭劍刃的粗布巾一一整理歸置整齊。
他個子矮，夠不到高處的劍架，就搬一塊青石墊在腳下，踮著腳尖，把師兄師姐們隨手擱在石臺上的佩劍，仔細擦去一夜落上的晨塵。
大師姐蘇清鳶每日最早來演武場練晨劍，往日來時，石臺上總是亂糟糟的。這幾日清晨，她一踏上演武場，就看見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劍布，擦拭乾淨的劍鞘，還有石桌一角放著的一小捧帶著露水的清心野菊，是莊夢清晨在後山採的，據說能凝神靜心。
蘇清鳶腳步頓住，看向那個蹲在遠處，正低頭細細清掃石縫落葉的瘦小身影。
少年的額頭沁出薄汗，額前碎髮被打溼，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她素來性子冷傲，本無心在意這個無根基的小師弟，此刻眉頭微蹙，心底那份刻板的輕視，悄然淡了一絲。
二師兄陸驍性子張揚，練劍最是耗費體力，每到午時，口乾舌燥。
莊夢摸清了他的習慣，提前用山泉水泡上一壺微涼的山茶，放在他常歇息的那塊青石旁，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不聒噪，不刻意討好。
起初陸驍只當是峰主吩咐下來的雜活，拿起茶盞喝了，只淡淡瞥他一眼。
次數多了，看著少年安安靜靜、眼巴巴望著自己，既侷促又真誠的模樣，他往日掛在嘴角的嗤笑，漸漸收斂了。
“你不必日日都做這些。”一次午時，陸驍放下茶盞，難得主動開口，聲音還有幾分生硬，“劍峰雜役自有各司其職的人。”
莊夢攥著衣角，小聲回答：“我……我閒著也是閒著。師兄師姐每日練劍辛苦。”
陸驍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劍鞘，悶聲道：“嗯。有心了。”
一句平淡的認可，就讓莊夢的眼睛亮了幾分。
三師姐林晚晴心思細膩，平日裡喜愛打理窗臺上栽種的靈草。
莊夢特意去後山藥圃，學著分辨草木習性，撿來鬆軟的腐殖土，幫她把靈草盆栽的泥土鬆一鬆，小心翼翼拔除雜草，動作輕緩，生怕碰壞嬌嫩的靈草葉片。
林晚晴回來看見窗臺打理得整齊清爽，愣了愣，低頭看向蹲在花盆邊、小心翼翼抬眼看她的莊夢，柔聲說了一句：“多謝你，小師弟。”
她從前只覺得這孩子根基淺薄、怯懦內向，如今看著他認真細緻的模樣，看待他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四師兄楚珩、五師兄蕭辰平日裡練劍結束，總愛圍在一起切磋論道。莊夢不會練劍，就遠遠坐在一旁的石階上，安安靜靜看著，把他們揮劍的姿勢、起落的節奏默默記在心裡。有時他們掉落了劍穗、玉牌，他撿起來，規規矩矩雙手送回去，不多言，只是躬身行禮。
次數久了，兩個師兄看見他，不再是視而不見的漠然，會點頭打一聲招呼。
六師姐溫瑤，本就是最先對他釋放善意的人。
她看見莊夢每日早早起身忙碌，心疼他太過辛苦，時常拉著他到自己的小院，給他分宗門分發的靈谷糕點，教他認識簡單的草藥名字，教他端正坐姿、練習吐納最基礎的靜心呼吸法——不是修行功法，只是讓他養養精氣神。
“不必逼著自己去討好所有人呀。”溫瑤坐在石階上，看著莊夢捧著糕點小口吃著，輕聲道，“大家慢慢相處，總會看見你的。”
莊夢咬著軟糯的糕點，抬眼看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日子一日一日向前走。
演武場上，再也不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這個小小的身影。
從前，眾人提起莊夢，念頭只有：凡俗出身、年紀尚幼、無修行基礎。
如今再看見他清晨清掃場地、細心打理草木、默默幫大家收拾雜物、待人恭謹謙卑又踏實勤快，那份先入為主的輕視，被一點點磨去，化作了幾分淡淡的接納與改觀。
大師姐蘇清鳶偶爾練劍間隙，會望向那個在角落安靜忙碌的身影，心底暗道一句：心性倒是沉穩堅韌。
陸驍不再直白地直言他跟不上眾人的腳步，偶爾練劍示範基礎的劈劍動作時，會不經意放慢一點速度，讓遠處張望的少年看得更清楚些。
沒有人刻意熱絡地親近他，卻也不再帶著疏離的偏見冷眼旁觀。
莊夢依舊是那個帶著滅門創傷、骨子裡藏著膽怯的少年。
可他靠著日復一日笨拙又真誠的付出，在這群天之驕子的師兄師姐之間，慢慢掙來了一點立足的暖意。
他依舊在數著距離靈根檢測的日子。
他既期盼測出靈根，踏上修行之路；又牢牢記得師父的承諾——就算沒有靈根，他也不會被拋棄。
夕陽垂落在劍峰的劍鋒之上，把少年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望著演武場上並肩練劍的師兄師姐們，指尖悄悄攥緊，心底藏著忐忑，也藏著一份越來越堅定的期許。
三個月後的靈根檢測，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