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木門的木板紋路被夜風磨得發潮,我靠著門板站了許久,院外那名青雲宗修士的氣息已經淡去大半,卻依舊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道韻纏繞在院牆樹梢,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牢牢把整座後山鎖在視線之下。
方才對方那句“不願守,不出三月必死”還在耳邊來回盤旋,冰涼的寒意順著後頸往骨頭縫裡鑽。我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頸,指尖無意識摩挲掌心那道舊疤,皮肉底下潛藏的灰色劍意還在輕輕翻湧,和地底小石屋的躁動遙遙呼應。
我緩步轉身走回屋內,木桌邊角擺著那本宗門發放的基礎吐納心法,紙頁邊緣被我常年反覆摩挲,早已起了毛邊。從前我每日天不亮就盤膝打坐,一遍遍按照冊子上的圖譜牽引靈氣,可每一次嘗試,丹田那團灰濛濛的氣團都會蠻橫地隔絕所有外來五行靈力,半點都不肯接納。
從前只當是自己天生低劣,如今才徹底懂了其中根源。尋常修士吸納天地金木水火土靈氣,走的是青雲宗正統仙途,而我身負先天劍胎,修行根基本就與世間所有法門相悖,宗門給的功法,從一開始就註定與我無緣。
我彎腰挪開柴草堆,底下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靜靜躺在土層之上,厚厚的紅褐色鏽皮裹住劍身,看上去和山野隨處丟棄的廢銅爛鐵別無二致。我指尖輕輕搭在劍柄,一股刺骨的冷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這股寒意並非金屬本身的冰涼,是沉澱千百年、斬盡虛妄的劍道肅殺之氣,被封印死死壓在劍身內部,只能透過鏽層透出一絲微弱餘溫。
我握緊劍柄往上抬了半寸,僅僅只是這微小的動作,後院小石屋立刻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石牆縫隙簌簌落下細碎黃土。我心頭一緊,連忙鬆開手將鏽劍放回原處,重新用乾枯柴枝層層遮蓋嚴實。老道當年留下的禁令還刻在腦海深處,可眼下封印鬆動,過往的規矩早已撐不住日漸躁動的地底劍意,往後再想安穩藏鋒,怕是再也做不到了。
胸口衣襟裡的泛黃名冊還貼著心口,紙張裹挾著歷代鎮劍人的淡淡劍意,和鏽鐵牌持續產生微弱共鳴。我伸手將書頁取出來,藉著窗縫漏進來的微弱月光重新翻看,二十七代傳承者的名字一一掠過眼底,每一行簡短批註背後,都是一輩子困死荒山的無聲犧牲。
青雲宗輕飄飄一句“承襲鎮劍職責”,就將一代代人的人生牢牢捆綁,他們守著後山封印,護住宗門綿延千年的氣運,到頭來卻連一個被世人銘記的名分都得不到,所有功績盡數歸於青雲宗歷代長老,鎮劍人只會被掩藏在無人知曉的後山禁地,淪為不能言說的隱秘。
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與茫然,我將名冊重新摺好塞回衣襟,剛打算坐到床邊平復心緒,山下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呼喊聲,打破了後山長久死寂。
不是修士斂息後的沉穩步伐,是凡人慌亂奔走的腳步聲,夾雜著女子的驚呼與少年的勸阻,聲音順著山林風道一路飄上山,清晰落進道觀院牆之內。
我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邊,透過木窗破損的縫隙朝著山道方向眺望。往常山下村民對這片荒嶺避之不及,哪怕是採藥、撿拾柴火,也絕不會踏足後山深處,今日竟有人一路闖到道觀附近,想來是遇上了什麼變故。
腳步聲越來越近,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兩男一女,都是山下青溪村的村民,我從前下山換取粗糧時曾有過幾面之緣。為首的中年男人肩上扛著竹編藥簍,簍子裡大半草藥散落一地,手腕處一道滲血的抓痕,皮肉外翻,像是被山林裡的野獸抓傷;身旁少女緊緊攥著一根粗木棍,臉色慘白,雙腿止不住打顫;最後面的少年扶著中年男人的胳膊,一邊走一邊不停回頭張望來路,眼底滿是驚懼。
“阿爹,咱們要不原路下山吧,後山老人們都說有邪祟,方才林子裡那團灰霧實在嚇人!”少年聲音發顫,死死攥緊男人的衣袖。
中年男人咬著牙按住流血的傷口,眉頭緊鎖:“簍子裡的止血草藥大半丟了,家裡你娘臥病在床,缺了這幾味藥撐不過三日,方才慌亂逃竄,草藥落在前面那片窪地,我必須回去撿。”
少女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破舊道觀上,眼睛瞬間亮了幾分:“前面有間屋子!咱們先去那邊暫避片刻,歇一歇再回去找草藥,夜裡山林霧氣越來越重,再遇上方才那東西可就糟了。”
三人相互攙扶,朝著道觀木門快步走來,粗糙的手掌落在門板上,輕輕叩響木門。
“屋裡有人嗎?我們是山下青溪村的村民,進山採藥遇上怪事,想暫且借地方歇腳!”
我站在屋內,沒有立刻應聲,心底快速權衡利弊。青雲宗的修士還在暗處監視整片後山,此刻貿然收留山下村民,很容易暴露道觀存在異常,引來更多宗門探查;可若是放任他們留在屋外,山林夜間霧氣翻湧,地底劍胎躁動溢位的灰霧極易衝撞凡人,這一家三口本就受驚,再撞上劍意餘波,輕則重病纏身,重則當場神魂受損。
短暫思索過後,我抬手拉開老舊木門。
木門吱呀一聲發出刺耳聲響,門外三人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看清站在門內的我,才稍稍鬆了口氣。
“是你?後山獨居的少年,上次你下山換玉米麵,我還和你搭過話。”中年男人認出了我,緊繃的神色緩和少許,隨即抬手展示手腕的傷口,“實在叨擾,方才我們在東側窪地採藥,平地憑空冒出一團灰濛濛的霧氣,霧裡隱約有無數刀劍虛影晃動,野獸全都瘋了一樣朝我們撲來,慌亂之下丟了草藥,一路逃到這裡。”
我目光落在男人手腕的傷口上,那道抓痕邊緣縈繞著一絲極淡的灰色霧氣,正是從我體內外洩、順著地層飄散出去的劍胎氣息,尋常凡人觸碰過後,便會留下難以消退的陰寒印記。
“先進來吧,夜裡山風刺骨,霧氣入體容易染風寒。”我側身讓出進門的通道,側身時刻意收斂周身所有氣息,壓下丹田翻湧的劍意,維持一副木訥寡言的凡夫模樣。
三人連忙道謝,小心翼翼走進屋內,少女一眼瞥見牆角遮蓋鏽劍的柴草堆,下意識往少年身後躲了躲,似乎本能察覺到柴草底下潛藏的冷冽氣息。中年男人靠著木桌坐下,抬手撕下身上粗布衣角,簡單包紮手腕傷口,布料一碰到傷口,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也不知道後山到底藏了什麼邪物,老一輩只說入夜不能進山,今日親眼見了那灰霧刀劍,才算真正怕了。”中年男人低聲感慨,語氣裡滿是後怕,“鎮上很多年前流傳,青雲宗後山地底封著兇物,宗門每年都會派人上山巡查,只是不讓我們尋常百姓多議論。”
我端起牆角存放的陶壺,倒出三碗涼透的山泉水遞過去,不動聲色地開口追問:“青雲宗每年上山巡查?我在此住了三年,從未見過宗門弟子踏足這片荒嶺。”
少年捧著水碗,咕咚灌下一大口,隨口接話:“都是悄悄來的,專挑深夜進山,我們村裡有人半夜上山捉野兔,遠遠見過白衣修士在後山樹梢停留,手裡捧著古書,一待就是整夜,從來不和山下人打交道。”
白衣修士。
我心頭猛地一沉,瞬間聯想到之前兩次暗中觀望、留下泛黃名冊的白衣人影,原來那人常年潛伏在後山,不止是盯著我,也一直在記錄地底封印的異動,青雲宗從頭到尾都清楚所有事態,只是刻意對外隱瞞真相。
少女忽然指向我的胸口,眼神帶著幾分驚疑:“你衣襟那裡怎麼一直在微微發燙?方才進門我就察覺到了,有淡淡的冷光透出來。”
我不動聲色抬手按住衣襟,遮住懷裡的鏽鐵牌與名冊,淡淡開口掩飾:“是一塊撿來的舊鐵牌,常年揣在懷裡捂出了溫度,沒什麼特別。”
中年男人沒有過多追問,自顧自嘆氣:“等天亮我們就得下山,今日算是撞了黴運,若是草藥找不回來,家裡內人怕是撐不住。”
幾人坐在屋內低聲交談,細碎的凡人話語沖淡了方才修士對峙帶來的窒息壓迫,可我心底的警惕半點沒有放下。屋外樹梢那縷青雲宗修士的神念依舊盤旋不去,屋內多了三名山下村民,反而成了牽制我的軟肋,一旦對方動手發難,我既要護住不知情的一家三口,又要隱藏自身劍胎底牌,處境會瞬間陷入被動。
就在這時,後院小石屋再度傳來一聲沉悶震顫,比之前的叩門聲更加厚重,整座院落的地面輕輕晃了一下,桌上陶碗裡的泉水晃出細碎波紋。
屋內三名村民瞬間臉色慘白,少年猛地攥緊少女的手臂,中年男人傷口再度滲出血跡,驚懼地望向後院方向。
“那、那是什麼聲音?地底像是有重物在撞石頭!”少女聲音發顫,緊緊貼在少年身側。
我正想開口安撫,院外樹梢驟然掠過一道凌厲的白色衣影,白衣人不再刻意隱匿身形,直接落在院牆牆頭,遙遙望向屋內,目光精準落在我身上,嘴唇輕動,一道清晰的傳音徑直鑽入我耳中,旁人半點聽不見。
“宗門修士已經暗中佈下鎖靈陣,再過半個時辰,整片後山靈氣盡數封鎖,你的劍胎氣息無處可藏。山下凡人留不得,會成為長老拿捏你的把柄,二選一,你自己決斷。”
傳音消散的瞬間,白衣人影縱身躍入密林,消失在夜色深處。
與此同時,山道入口傳來整齊有序的腳步聲,不止方才單獨前來的那名修士,足足四名青雲宗外門弟子,手持刻滿符文的鎖靈木牌,沿著山道緩步逼近道觀,周身環繞淡青色靈光,層層封鎖所有下山退路。
中年男人三人還全然不知危險將至,依舊坐在屋內低聲談論山中怪事,絲毫沒有察覺一場圍繞我展開的算計,已經將整間破舊道觀徹底圍困。
我低頭看向掌心那道灰色疤痕,丹田之內的劍胎劇烈翻湧,心底原本搖擺不定的茫然徹底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晰的決斷。
青雲宗想困住我,白衣人丟擲兩難選擇,地底封印瀕臨破碎,山下無辜村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二十七代鎮劍人順從宿命的老路,我不想再走。
可眼下四面合圍,前路與退路盡數被封,想要掙脫世代捆綁的宿命,眼下必須先護住身邊無辜之人,再想辦法破開青雲宗佈下的鎖靈陣。
視線掃過牆角柴草底下暗藏的鏽劍,劍柄隱隱透出一縷壓抑不住的霜色劍意,沉寂千百年的鋒芒,終於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