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拔出短刃的那一刻,梁昭睜開了眼睛。
她只睡了一刻鐘不到,但那一覺像把全身的力氣重新灌回了骨血裡。她從巖壁上直起身的時候,青瓷還沒來得及攔,她已經站了起來。
"多少人?"
"報,北面山口,約莫二十騎,還隔著一道嶺。"放哨計程車兵喘著粗氣,指節攥著刀柄發白,"打的是新朝旗號,輕騎,沒帶輜重,像是探路的。"
梁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偏西,山裡的光線正在變暗,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入夜。二十騎探子,這個數量在深山搜尋裡算是標準的"先鋒隊",後面大機率還有大部隊在等著訊息。
"周叔。"她喊了一聲。
周正扛著他那柄缺了口的禁軍佩刀走過來,鐵甲刮掉了一片甲葉,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棉襯,他站定的時候,肩膀挺得很直。
"公主,老臣帶十五個人,從西邊繞過去截他們後路。"
"不截。"梁昭的目光掠過整座山坳的出口方位,在林間幾處稀疏的草坡上停頓了一瞬,"你先帶人把老弱婦孺往裡撤,撤到那塊斷崖後面的石縫裡。留二十個能打的,跟我留在前頭。"
"公主!"周正急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您留在前頭?"
"二十個探子,來摸底細的。"梁昭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略的地形圖,"他們的路線一定是沿著溪溝往上走,因為溪溝裡腳印最多,我們的人昨晚去取水的時候踩出來了一條道。溪溝走到頭是那個緩坡……"
她在緩坡的位置畫了個圈:"就是我們現在站的這個山坳入口。他們要上來,必須經過那個坡。坡面沒有遮擋,二十騎一衝就上來了,確實擋不住。"
周正越聽越急:"那咱們"
"但是。"梁昭抬起頭,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亮起來,淡而冷,像刀背上的反光,"坡後面那一片,全是枯草。昨天入秋以後沒下過雨,草是乾的。"
周正眨了眨眼。半晌,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鬍子下面擠出一個粗糲的、帶了點猙獰的笑。
"公主的意思是……"
"去。"梁昭把手裡的枯枝扔掉,"把咱們存的那兩壇烈酒搬出來,留著我用。"
士兵們行動很快。老弱婦孺在周正的指揮下無聲地撤進斷崖背面的石縫裡,孩子們被捂著嘴抱走。山坳前頭只留下梁昭、青瓷和周正挑選的二十名兵士,刀出鞘,伏在兩側的岩石後面。
而梁昭獨自站在那個緩坡頂上。
她面前是一塊重新浮出來的光屏。阿通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也感知到了外面的緊張:"宿主,你要換什麼?先說好,燃燒彈不行,超文明限制了。"
"酒。"梁昭的聲音同樣壓低,只有自己能聽見,"濃度越高越好。能燃燒的那種。"
【工業級無水乙醇(95%濃度·5L裝)—— 積分60/桶】
"換兩桶。"
【兌換成功。積分-120。餘額:35。】
兩桶銀灰色的金屬桶憑空出現在她腳邊,桶身上印著一些她看不懂的字元和警示標誌。梁昭單手掂了掂,沉,但能搬動。她把桶蓋擰開一條縫,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衝出來。
好。
她把兩隻桶拖到緩坡中段的枯草叢裡,擰開蓋子,把液體均勻地潑灑在草葉和泥土上。氣味太沖了,伏在兩側岩石後面計程車兵們紛紛捂鼻子,青瓷皺著眉湊過來:"公主,這是什麼?"
"……點火用的。"梁昭把空桶藏進灌木叢,退到坡頂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她看了一眼手裡的火鐮和火絨,是剛才周正塞給她的。
北面山口傳來了馬蹄聲。
越來越近。先是踩在碎石上的細碎雜響,然後是馬匹噴鼻的粗重聲音,一個粗啞的嗓音在喊:"搜仔細了!尚書大人說了,那梁朝餘孽跑不遠,就在這附近!"
青瓷的眉梢動了一下。她側過頭,無聲地咧了咧嘴角,她低聲說:"公主,我去迎迎他們。"
"小心。"
"放心。"青瓷把自己的外裳扯鬆了半邊,露出肩頭一片雪白的皮膚,又隨手拔了根木簪把頭髮弄亂。她從巖後走出去的時候,脊背微微弓著,腳步踉踉蹌蹌的!
梁昭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八歲那年,青瓷第一次來她身邊當伴讀的時候,抱著一摞書跌進門檻的蠢樣。
現在的青瓷已經能笑著殺人了。
"喂,那邊有人!"
二十騎在緩坡下停住了。為首的是個獐頭鼠目的男人,套著新朝先鋒營的皮甲,馬背上掛著一面很小的三角令旗。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盯著青瓷:"你是哪來的?"
青瓷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著肩膀發抖:"軍爺……軍爺饒命……奴家是山下張村的,兵荒馬亂躲進山裡迷了路……"
"張村的?"那探子頭目眯著眼打量她,"張村的人已經被我們遷完了,你怎麼沒遷?"
"奴家……奴家那日去鎮上趕集……回來就……"
頭目盯著她看了幾息。青瓷抖得恰到好處,眼圈紅紅的,眼淚要掉不掉,手指攥著衣襟的姿勢全然是害怕。他哼了一聲,翻身下馬:"行,那你跟我們走。這山裡有叛軍,你一個人跑不出去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去的時候,馬匹忽然打了個響鼻,往旁邊側了一步。騎兵們的馬都開始不安地踩蹄子。有人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
青瓷的眼淚忽然收住了。她猛地轉身往坡頂的方向跑。
"站住!"頭目拔刀去追,腳下踩到了什麼溼滑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滿地的枯草上沾著一種透明的、刺鼻的液體!
梁昭在坡頂的大石頭後面站了起來。她手中的火鐮與火絨猛力一擦,橘紅色的火星濺出去,落在浸透了酒精的枯草尖上。
"轟——"
那一瞬間的聲音像一口巨大的呼吸。火焰從坡中段炸開,順著潑灑的液體線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先是枯草,然後是落葉,然後是空氣裡瀰漫的酒精蒸汽,整片緩坡在不到三息之間變成了橘紅色的地獄。火舌躥起一人多高,裹著濃黑的煙衝向天空,把騎兵們連人帶馬吞了進去。
火線從中間向兩側快速推進,將二十騎分割成前後兩段。前頭的五六匹馬上不來,火牆擋在坡道上,燒得那些輕騎兵的皮甲邊緣捲曲發焦,他們紛紛滾下馬背撲打自己身上的火苗。後頭的被堵在火線外面,勒馬亂轉,有一匹受了驚的馬馱著人往溪溝裡衝,被周正帶人從側翼抄出來一刀砍翻。
梁昭沒再看火場。她拽著青瓷的胳膊往後撤。青瓷的袖子邊燎了一小塊焦黑,但人沒事,臉上的表情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
"公主,剛才那一下,太厲害了!"
"閉嘴。"梁昭把她塞進石縫裡,自己轉身靠在巖壁上喘氣。她的右手在抖,方才擦火鐮的時候太用力了,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但疼歸疼,火已經燒起來了。那二十騎就算不全滅,也得折掉大半。
"公主!"周正從側面摸回來,渾身的甲片上濺了泥和血,但嘴角掛著一抹笑,"逃了三個,剩下十七個,火裡燒死兩個,砍了十五。那個帶頭的跑了,就是那個騎黑馬的。"
梁昭點點頭。跑了就跑了。跑回去報信的那個人,比死在這裡更有用。
她要讓李鶴年知道。知道她還活著,知道她手上有東西,知道她不好惹。這樣李鶴年才會急,才會出錯,才會咬著牙把更多的兵力和注意力投進這片山林裡找她,而京城的防備,就會空出那麼一絲縫隙來。
煙塵從山坳口緩緩飄散。火焰燒完那片枯草之後就自己熄滅了,留下一地黑黢黢的焦土和十幾具人馬的殘骸。空氣中還殘留著酒精燃燒後的嗆人氣息,混著焦肉的腥臭,令人作嘔。
梁昭靠在巖壁上。慢慢地撥出一口氣。
阿通的光屏彈出來,邊緣閃爍著一行小字:
【大梁國運當前存續值:8.7%】
又漲了。
"宿主。"阿通的聲音從她腦海裡冒出來,帶著一點斟酌的語氣,"你剛才消耗的積分,剩40。不多。"
"夠用就行。"
"還有,"阿通頓了一下,"那個跑掉的人,你故意放的。"
梁昭沒否認。
"你想讓他回去報信。"
"嗯。"
阿通沉默了一息,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宿主,我真的開始覺得——你這單生意,我有得賺。"
梁昭把虎口的裂口在衣襟上擦乾淨。遠處傳來探子那匹黑馬倉皇遠去的蹄聲,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她對著那片漸沉的暮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自己和阿通能聽見:
"回去告訴他。大梁的公主還沒死,燒完這場火,下一個就輪到他的府邸。"
山外,劉探子伏在馬背上亡命狂奔。
他一路沒敢回頭。滿腦子都是那片竄起來的火牆、同伴焦黑的屍體、還有坡頂碎石後面站著的那道白色人影,一身素裙、一柄沒出鞘的劍,鬢髮散在風裡,眼睛裡映著整片火光。
那不是妖術。那是個人。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第二次的人。
他衝進京城城門的時候已經入夜了,靴子上的泥還沒幹,冷汗浸透了整件皮甲。他在戶部尚書府後門拍門,拍得整條街都聽見。
門開了。
李鶴年端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半卷沒批完的公牘。他聽劉探子磕磕巴巴說完山裡的事,從火裡逃出來、折了十七個人、餘孽有妖法,從頭到尾,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直到劉探子說到最後一句:"那女人,穿白裙子的,站在坡頂上。她手裡沒有弓也沒有刀,但整個坡就燒起來了。火是從她腳底下往外蔓延的,像她踩在哪片草上哪片草就著"
李鶴年的手從公牘上抬起來,慢慢的握住了案上那隻青瓷茶杯。那杯子是大梁內造局的舊物,御賜的,杯身上還刻著半句梁帝的題詩。他端起來送到唇邊,茶還沒碰到嘴,指間猛地一收
咔。
瓷片扎進掌心,一縷血沿著杯壁的裂紋淌出來,滴在公牘上!
他的表情終於動了。
嘴角向下拉了一線,眼底浮出一種深而陰冷的光!
"大梁餘孽。"他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從掌心裡摘出來,扔在桌上,"那就查。活要見人……"
他用那隻淌血的手拿起筆,蘸了硃砂,在空白的公牘上寫了四個字。
"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