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澄明鬆開手。他的左手中指徹底變了形,第二指節像被錘扁的鋁管,軟塌塌地貼在掌心。但胸腔裡那種被攥住心臟的感覺比手指更疼——那是舊約反噬的第一波。雙倍的痛苦,從不打折。
趙老四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頭頂的日光燈:“我……我能動了?”
林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能動了。你先躺好,不要亂動。”
她拽著盛澄明走出手術室,反手關上鐵門。走廊裡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被生鏽的鐵柵欄封死,潮溼的空氣混著消毒水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等候區的長椅上坐滿了人。男女老少,有的抱著胳膊,有的蜷縮在地上,他們的胸口起伏時能隱約聽到骨骼摩擦的細微響聲。至少還有二十個。每一個都需要取出碎片,每一個都需要在取出之後接受詛咒轉移,否則傷口永遠無法癒合。
而盛澄明的左手只剩四根還能正常彎曲的手指。
“祠堂那邊來人了。”林述壓低聲音,下巴朝走廊盡頭揚了揚。
盛澄明望過去。
走廊盡頭的鐵門外,站著兩個身穿黑色雨衣的人影。雨衣下襬沾滿泥漿,兜帽完全遮住面部,只能看到胸前閃爍的紅色指示燈,節奏一致地明滅——那是議會監測者的機械心臟,每分鐘七十二下,誤差不超過零點一秒。
盛澄明的腦子裡浮現出祠堂的宣判詞。一個字一個字。
“盛澄明,上月祠堂救治失敗,違反舊約第六條及第十一條,限七日內完成水廠屍毒溯源,並清除源頭隱患。逾期未完成者,剝奪行醫資格,按‘規則漏洞’處置。”
今天已經是第四天。
監測者的雨衣袖口微微抬起,露出金屬關節上的微型擴音器。機械神父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碾過來,每一個字都像齒輪齧合——“盛醫生。隔離令已經簽發。從現在起,這間診所許進不許出。直到你交出所有感染者名單,或者他們全部停止呼吸。”
擴音器裡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包括你右手邊那位趙老四。他的女兒三天前嫁到斷河村,按舊約規定,疫區人員流動必須追溯三代親屬。我們已經派人去斷河村接她回來。”
趙老四聽見了。他剛被扶出手術室,整個人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血色在幾秒內褪得乾乾淨淨。
“你們不能動小滿!她什麼都不知道!她——”
監測者的機械手臂越過盛澄明,一把抓住趙老四的脖子。金屬指節收緊,氣管被壓迫時發出難聽的氣聲。趙老四的臉迅速漲成豬肝色,手指抓著鐵門的門框,指甲蓋翻卷開來,在生鏽的鐵皮上留下五道血痕。
“舊約第十條,”機械神父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祠堂宣判即最終裁定。反抗執行者,就地消除行醫資格。趙老四,你現在是盛醫生的病人,他有沒有資格繼續治你,取決於他的配合程度。”
盛澄明踏上一步,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彎曲——中指是溶解後的扭曲,另外四根是他自己攥成拳頭的力量。
“我配合。但條件是你們現在放開他。”
監測者的手指鬆開了。
趙老四癱到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林述搶上前檢查他的氣管,抬頭對盛澄明搖了搖頭:頸椎沒斷,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