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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離婚案

山河故人[民國]江問漁

“什麼?”溫以寧注視著陸懷瑾,眼瞳震驚得動了動,又看向夏知白,一臉的不可置信,“你,你丈夫是陸懷瑾?”

在他的想象裡,陸懷瑾的鄉下太太該是個沒有見識,不通文墨,粗手粗腳的女人,就像他家裡的女長工一樣。卻是萬萬沒有將夏知白與她聯絡到一起。

陸懷瑾站到夏知白麵前,隔開了戴泊舟,戴泊舟和他對視了一瞬,便心虛得低下了頭。

“大家都冷靜些,兩位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學教授,要是明兒見了報,可是有辱斯文的。”金羨東忙不迭得勸架打圓場。

夏知白偷偷瞥向大廳門口,見白夢洲神色淡定得從門口走過來,她彷彿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終於長長得舒了一口氣。

而這邊的鬧劇還未結束,趙錦坤鐵著臉帶著拉蘇瑛走出去,蘇瑛走過溫以寧,認出了她,忽然彷彿發現了挽回敗局的秘密,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笑著對夏知白大喊:“我當是什麼,原來如此啊。你丈夫帶著別的女人來酒會,你心裡不忿就見不得別的男女朋友相親相愛,來發瘋羞辱我。你是怎麼進來的?不會是偷摸著跟進來的吧?”

聽著她陰陽怪氣的話語,夏知白本欲反駁,只是,她的確戳中了她一點的小心思,她的確有些“不忿”。

“夏小姐是我請來的貴賓。”她還未開口,金羨東走上前來說道。

蘇瑛咬著牙,臉漲得紅紅的,帶著慍怒。

“行了。”趙錦坤看了金羨東一眼,拉著蘇瑛,一言不發得拽著她向門外走去。

金羨東竟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感覺到有些不合時宜,轉過身,偷偷對著夏知白眨了眨眼睛:“這回我可算是拉了偏架了。”

“多謝金公子了。”她話還未說完,陸懷瑾拉著她的手卻加重了幾分力,她抬起頭,只見陸懷瑾面無表情得開口,話裡隱隱帶著些許宣示主權的意味兒,“我們回家。”

陸懷瑾拉著夏知白往外走,溫以寧才稍從剛才的震驚裡反應過來,痴痴得竟跟了幾步:“懷瑾。”

可他似乎沒有沒有聽見她的聲音,頭也沒有回。

背後響起一陣咳嗽聲,她轉過頭,溫臣衍正盯著她,表情嚴肅:“和我走。”

她就那樣站在燈火闌珊的大廳中央,再回頭去看陸懷瑾,他的背影融入了夜色。

夜晚的北平街道上寂靜無聲。

金羨東是日本人用來做橋樑拉攏北平名流的,夏知白懷疑陸懷瑾去赴他酒會的目的,但想了會兒,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或許陸懷瑾可能壓根不知道金羨東是日本人養子的身份。

“這趟在北平,你倒是認識了少人。”見夏知白沉默著沒有說話,陸懷瑾問,語氣輕描淡寫,聽不出什麼情緒。

“戴泊舟也就是在來北平的火車上見過一面。後來在燕京旁聽的時候偶遇過······”她曉得他指的是金羨東和戴泊舟,但她故意避重就輕得只說了戴泊舟,

“是嗎?”陸懷瑾用手指碰了碰嘴角,“嘶”得吸了一口冷氣。

“很疼嗎?看你樣子就不是個會打架的,湊什麼熱鬧······”

“雖然在打架上是初出茅廬,但論捱打,我也算經驗老道。”他用一種玩笑的口氣,雲淡風輕得調侃著少時的經歷,陸懷瑾透過後視鏡看著她,還是敏銳得捕捉到了她臉上一絲吃醋鬧彆扭的小表情,“你不想問我溫以寧的事情嗎?”

夏知白坐在汽車後面,只能看見他的一個後腦勺。

她覺得他這個人,雖然裝得對每個人都溫柔和善,實際上卻冷情冷性。但轉念一想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其實都不關她的事,。

“我只是還她一個人情罷了。”他說。

她揚著下巴,嘴硬得說:“你我左不過是室友關係罷了,這些事我可管不著。”

陸懷瑾勾了勾嘴角也沒有再說話。

天空飄下雪花來,夏知白有些驚喜,不禁下意識喊了一句“下雪了”。

黑色的賓士轎車疾馳在暗夜裡。溫以寧看著車窗外越飄越大的雪,呆愣愣的。

“你和那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溫臣衍冷著聲問溫以寧。

“哪個人?”

“你不要明知故問,就是那個與你在一起的少年。”

溫以寧一雙眼睛看著溫臣衍,也不再遮掩:“我喜歡他,不,我愛他。”

“你腦子糊塗了!沒聽見他說的話麼?他已經結婚了。”溫臣衍恨鐵不成鋼得嘆了一口氣。

“那又怎樣?”她賭氣得看向窗外,景物在暗夜裡飛快的掠過。“我喜歡他本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你現在說得彷彿關心我,可實際上卻將我扔在美國,要不是他帶我來酒會找你,怕一年到頭都見不著你。”

“我只是不想你做些傻事,”他頓了頓,“既然回國了,就和我回上海吧。”

“這是愛情,不是傻事。”她扭過頭,“還有,我不去上海,您夫人還有大哥,都不想見到我,我也不想見他們,我曉得他們都討厭我,就不去給他們添堵了。”

“以漸怎麼說也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兄長,以後,我老了,你們互相還得幫襯著些。”溫臣衍對這個女兒是束手無策,良久,終於是無奈得妥協了,“隨你,我也不強逼你。”

第二天,夏知白開啟窗,屋頂上,院子裡都被染成一片白色,彷彿薑餅屋上面的糖霜。夏知白被屋外的嘈雜聲音吵到了,披著件外套走出門去,就看見趙錦坤和廖採蘋在門口糾纏。

趙錦坤提著一個皮箱,作勢要離開:“我和你說,這個婚是離定了!”

“你別不要我。”廖採蘋拽著他的一角,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鬆手!”他扯回自己的衣服,廖採蘋看著那一寸衣角一點點從她手裡被扯出去,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

“還以為誰稀罕你?離就離唄,快給老孃滾蛋!”夏知白破口大罵著跑去將廖採蘋拉住,瞪了趙錦坤一眼。

趙錦坤一隻眼睛上面的瘀青還在,一臉氣急敗壞,提著箱子就坐上了他叫來的黃包車。

廖採蘋彷彿失了力一般坐在雪地上,崩潰大哭。

“你剛出院,不要坐在這裡。”她將廖採蘋推回屋子裡,“這種狗男人有什麼好的?我勸你趕緊離了。你休息一會兒,再考慮一下財產分割的事情。”

夏知白對於離婚的流程還是很熟悉的,一般最主要的矛盾在於子女歸屬和財產分割,當年她父母為了這個子女撫養權問題幾次對簿公堂。不過廖採蘋沒有孩子,也就不存在這個棘手的問題了。

“我不要,”她的情緒驟然變得激動,“我不離婚!若真到那一天,我就一頭撞死!”

“你這又是何苦呢?”夏知白萬般得不解,這樣子的婚姻,死拽著不放,又有什麼益處呢。

可她生得頑固,夏知白勸她不動。

“十四歲那年,我第一眼見到他,就已經認定了他是我的夫君。”她淚水漣漣得抬起頭,她想起那時候的情景,趙家下聘禮,他是親自來的,說著想見見她這個未婚妻,只是家裡的長輩們都不許,將她塞進了帳子裡,她偷偷撥開帳子的一條縫隙,便看見了那個一臉青蔥的少年郎。後來的日子,她滿心滿眼便只有他,他出國讀書一去經年,她也從未有抱怨,只盼著他來娶她的一天。只是,真到了那一天,卻是一棒子打碎了所有她春閨裡的夢。

當他掀開她的紅蓋頭,她看見了他不情願的眼神,裡面的嫌棄與鄙視······那日起,她便曉得,他不喜歡她,“我···我也知道自己生得不美,又不識字,配不上他。所以我是同意他納妾的,只求他不要休了我。”

“這個時代的法律是一夫一妻,不能納妾的,現在男女平等,離婚的權利是男女雙方共同擁有的,和舊時的休妻不一樣。”夏知白耐心得解釋,只是最後,也只得了廖採蘋更多的眼淚,最後,她微微得嘆了一聲,“行,我幫你。我幫你,讓他離不了婚。”

因為廖採蘋不同意,趙錦坤直接向法院申請了離婚。夏知白帶廖採蘋問了北平許多律師,但礙於趙教授文化名人的身份,她這場離婚官司又容易被冠上封建守舊的名頭,文人的筆桿子可是不好惹,所以沒有律師願意接這樁案子。

“這件事情吧,最錯的,還是盲婚啞嫁這個陋習。只是新舊文化的碰撞,為什麼做犧牲的就必須得是女人呢?”夏知白點燃了燈,坐在書桌前,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嘆息。“出閣前,家裡不讓學讀書寫字,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被逼著做賢德淑女。嫁了人,卻又被喝過洋墨水的丈夫嫌棄封建守舊。丈夫們便得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去尋新式女子做外室。作為女子,為什麼一定要要像泥娃娃一樣揉揉揉捏,活成男人們想要的模樣?”

一晚上,陸懷瑾都聽著她的良多感嘆,有那麼一點覺得被內涵到了,思忖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惹惱她的事情,於是試探性得問:“在寫什麼呢?”

“沒什麼。”語氣有些心虛。她糊上信封,地址寫的是杭州莧橋。這是給虞書嶢寫的信,她現在能想到的只有求助他了。

當初,她還在滬江大學的時候,中央航校招生,虞書嶢去參加了,航校錄取率很低,他體格並不屬強壯,夏知白原以為他不過幾輪便會被刷下來了,卻是沒想到最終他會被錄取。

從那麼多應試者裡脫穎而出,所有人都覺得是榮耀,除了夏知白,她曉得,中國空軍在二戰中的傷亡率,是幾乎全軍覆沒的。

“做大律師有什麼不好嗎?以你的才華,沒準還能青史留名。可是,去航校,上戰場,飛機掉下來就是一堆肉泥。戰場上每天死那麼多人,甚至沒有誰能記得你的名字。”夏知白問過他。

“有沒有誰記得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守護這片土地,守護,我想守護的人。”他回答得決絕,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以前,我的理想是用法律構築文明世界的框架,可自從淞滬會戰之後,我發現我的理想如此可笑,在飛機和炮彈面前,法律或許不過廢紙一張。”M.ggdoWn8.org

那時,她便知道她對於改變他的想法是無能為力的,同時她也明白,別人的想選擇怎樣的人生輪不到她指手畫腳,即使是親人。

夏知白關了檯燈,躺到床上,這時,風吹開了窗戶,雪花飄進來,落在地板上,陸懷瑾穿著鬆垮的睡褲走過去將窗戶輕輕關上,無意間,一眼便看到書桌上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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