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施沁雨向著人群吵嚷的地方看去，那裡有一灘巨大的殷紅血泊。她恍惚覺得那血泊像一朵開得盛大的華胄（zhòu）蘭，瞬間將她吞沒。
一個人影悽慘地在血裡攤著——那是剛剛還在埋怨她的白秀玉。
那輛肇事的麵包車早已經不見了蹤影。一陣令她絕望的顫慄順著腳底板蔓延了上來。施沁雨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過去的，她衝過去，跪在姿勢怪異的白秀玉身旁，手裡還攥著一隻白秀玉被撞掉的鞋。
施沁雨立馬去摸自己口袋裡的手機，手忙腳亂地翻找時，矮個子男人給的那幾張大鈔和名片卻不慎掉了出來。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去撥急救號碼，手指卻發顫到不停按錯又重撥。
救護車來的時候，菜場的熟人好心地拾起那幾張鈔票和那張名片遞給她，她衝那人點點頭，眼神里卻沒有焦距。
手術剛開始的時候，養父已經趕到了。施建威扯起她激動地喊，引人側目，他卻顧不得那些：“你媽怎麼樣了！你媽怎麼樣了！？你說話啊！”
施沁雨整個人失魂落魄。
她眼裡的淚被施建威晃了出來，浸潤了乾裂蒼白的唇。手從外套口袋裡伸出來，無力地指了指剛剛變得鮮紅的手術燈。
那鮮紅的顏色刺痛了雙眼。
施沁雨嘴唇張了張卻沒能發出聲，她乾咳了幾下，沙啞的聲音才從喉嚨裡發出來：“媽剛剛被推進去做手術了…”
施建威也像是失了魂似的：“手術…手術…那得多嚴重。”
“手術費呢？你交了錢了？”施建威頗緊張地盯著她。
“交了。”她失焦的眼睛忽地睜大，交的錢裡…就有那幾張大鈔。
矮個子男人的話突然又迴響在她耳邊…
“拿著吧…”
“你用得到…”
他，為什麼那麼篤定！？
奇怪的矮個子男人，逃逸的麵包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沁雨！沁雨！”施建威有些失控的怒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去。“你發什麼怔呢？那撞人的跑了，警察怎麼說？”
“警察說，車牌是假的，肇事的地方正好又是監控死角，而且那是一輛非常常見的車。很難，要再進一步調查，估計短時間裡都不會有結果。”施沁雨低頭皺著眉，她還在想這兩件事情聯絡起來的可能性。
“什麼？”施建威痛苦地揚起頭，粗糲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那就是現在沒有人會為他們家的處境負責了，他們家也不會得到任何賠償。
手術結束了，醫生面色凝重地從裡頭出來，父女二人迅速圍了上去。
“怎麼樣醫生？我老婆她怎麼樣？”
“目前不是很樂觀，但是情況基本已經穩住了，需要轉到重症監護室觀察一段時間。還有，費用可能會很高，你們家屬要有個思想準備。”醫生語氣平靜，說出來的話對於施家父女來說卻像是晴天霹靂。
“好好好，謝謝醫生。您費心，您費心了…”施建威一臉討好的表情，就像當年在公司討好主管一樣，他不停地向醫生鞠著躬。
穿著無菌手術服的醫生已經對醫院裡的悲歡司空見慣，他只是擺擺手說不用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白秀玉被推進重症病房後，施建威和沁雨又重新在醫院的走廊裡坐下，他語重心長地說：“沁雨，家裡的存款現在也都快要花光了，剩下的那些錢…我估計也支撐不住你媽後面在醫院治療那些日子。你弟馬上又要上初中了，爸爸明天就去找工作。”施建威聲音聽起來還有些哽咽，“是爸爸，對不住你們啊。”
施沁雨望著養父，她很少見這樣的養父，這麼誠懇，這麼慈愛。這短短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太多，誰又能招架得住呢。
“唉，你弟弟還在家等著媽媽。可你媽這樣子…我真沒用啊。要是，要是我去工作，她說不定就不會去幹這個買賣，也就不會…”養父的臉顯得更加痛苦。
施沁雨安撫道：“爸，這件事發生是誰都不能預料的。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他雙手攥住她的手，粗糲的大手把她瘦弱的手完全包了起來，“沁雨，你上班這幾年，自己有存款嗎？”
其實這幾年，她的錢全都補貼家裡，養父也許不管家不知道，可她哪裡還有存款呢。
“錢我會想辦法的，爸。會沒事的，我們一家人都會好好的。”施沁雨又想起那張名片，那個奇怪的矮個子男人。如果不能等到警察的訊息，那，她自己也要去想辦法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