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言聳聳肩,“也算不得失敗,我們做了一百多次實驗都沒有問題,可惜第一次臨床的時候我接到了父母的死訊,所以……”
粱城看向那臺機器,看起來詭譎異常,崇言從裡頭抽出來一個管子,前端安著一個夾子一樣的東西,笑著說:
“見笑了,這是我回國重新做的,材料大多數都是從舊貨市場淘回來了。”
他說著,像剛才丟煙一樣,把夾子輕輕丟給了粱城,動作隨意而自然。
粱城下意識就接在了手裡,崇言含笑看著他,雙手插兜,吧嗒著人字拖懶洋洋地從兜裡掏出方才的吊墜,在空中漫不經心的晃動了起來。
青色的玉石在空中劃出的弧線雲譎波詭,粱城木澀的眼睛突然變得困頓,而門外的經紀人這才驚覺原來崇言竟然悄無聲息地就對粱城進行了催眠!
崇言還像方才閒聊一樣,慢慢走近粱城,一雙眼睛似藏有千山萬水,死死的看著粱城!
粱城覺得呼吸全壓在了胸口上,一口氣緩不上來,抓著輪椅的手死死的摳進了皮子裡,就像瀕臨死亡的野獸一樣,發出了‘嘶嘶’的怪聲。
門外的經紀人被他嚇一大跳,卻見崇言朝他輕輕擺了擺手,然後把粱城從輪椅上抱了起來,放在了躺椅上。
而粱城卻並不輕鬆,他雙耳轟鳴,想要大喊,脖子卻像被一般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隱約間,他聽到崇言喃喃的說:
“放鬆,粱城……深呼吸……不要怕……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粱城開始痙攣,在瀕臨崩潰的一瞬間,突然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下了滾鍋的魚一樣,崇言連忙湊上前去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
“相信我,不要怕……”
粱城的抽搐慢慢緩和了下來,雙目微顫,看起來平和了不少……
崇言也輕舒了一口氣,對方的症狀複雜,屬於比較難催眠的一種。
如果病人拒絕配合,再好的催眠師都無法完成催眠。
崇言再次輕聲問道:“粱城……你看到了什麼?”
粱城嘴巴蠕動著,崇言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好俯下身湊到對方唇邊,只聽到粱城喃喃道:
“歡迎……光臨……”
崇言一愣,手上突然一緊!不知道什麼時候粱城居然抓住了他!
崇言連忙抬頭去看粱城,只見對方眼睛竟然緩緩地睜了開來……死死地盯著他!
崇言大駭,急忙起身,卻被粱城另外一隻手一把摟住了脖子,將他牢牢地錮在了臂彎裡!
崇言滿頭大汗,他從未聽說過還有人能反催眠,但粱城的眼睛裡,早已經風起雲湧,無數的流光和飛星幾乎破窗而出,只聽到粱城在他的耳邊輕聲問道:
“崇言……你看到了什麼?”
崇言一陣頭暈目眩,雙腿發軟幾乎跪在地上,不由自主地說:“星星……漫天的星星……”
粱城的聲音卻越來越遠,就像山谷中不知名的神仙,在整個天際之間呢喃,“睡吧……崇言,這裡很溫暖……不要怕,睡一覺吧,休息一會,一切都會好起來……”
不……不……不!!!
崇言感覺到全身都開始失重,整個人都像是飄在了無垠的天外曠野,潺潺的流水、清野之中的鳥鳴又一點點的回籠到他的雙耳,忽然全身一重,一下子又像從萬米高空中墜落一般,最後‘咚’一聲!落到了實處。
他大力的吸進一口氣,整個肺幾乎炸了開來!
頭暈目眩,耳如鼓擂,崇言又是給自己掐人中,又是瘋狂的深呼吸,才漸漸的平復下來,方才如同天外飛音的聲音全都緩緩的落了下來,變得真切和實在了。
崇言動了動雙腿,果然痠麻脹痛,心臟也一抽一抽的疼,這是典型的催眠適應症,他真的,被反催眠了!
崇言強忍著肌肉痠痛,坐起身四下觀察,才發現這裡是一個很小的屋子,破敗的門窗根本擋不住外面的豔陽,他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他強忍著不適從地上爬了起來,忽然聽到門外有人走動,卻不進來。
崇言小心的走到窗戶旁邊,按照臨床心裡治療的方法,這裡就應該是粱城的記憶世界,他被反催眠,也很有可能是粱城對催眠的反應能力過弱。
這種極度的低催眠感受性者他曾經也遇到過,只能從患者的記憶世界尋找突破點,才能達到真正的治療。
崇言輕笑一聲,取下眼鏡揣進兜裡,乾脆把這次失敗的催眠當成上帝視角的電影,倒也算是一種另類治療。
他支起身子,看向窗外,只見兩個穿著奇怪衣服的人,手裡一人捧一把掃帚,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掃著院子。
個兒高一點的極不情願,掃了兩下就扔了掃帚,嘟嘟囔囔的說:“主人也真是,說什麼有貴客來訪,非得要把全莊子都掃一遍,這麼偏的地方,人家貴客又怎麼會來?”
矮一點的也不高興,但還是揮著掃帚亂七八糟的掃著,“就當是躲清閒罷,主人也不過想在桐風那裡邀點功罷了,都說貴客是天外飛仙,又怎麼可能到咱們集雲塢這種地方來?”
高個兒點點頭,附和道:“就是,況且集雲塢這樣大,四海九天八百萬裡,更不要說整個大夢,人家天外飛仙怎麼就能落到這兒來?”
集雲塢?大夢?
崇言聽得一愣一愣,又有些好笑。啥玩意?還帶小說情節呢?這不是粱城的記憶世界吧?這是梁先生的小說世界吧!
崇言有些恍惚,也怪他平時除了操學霸人設就是喝酒應酬,能知道‘書穿’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他一把推開屋門,兩個掃院童被下了一跳,連忙拿起掃帚像機關槍一樣懟著崇言的臉道:“小子!你是誰!為何擅闖集雲塢!”
崇言驚愕,這倆人居然能看到他?
按道理,這樣強大的催眠能力,即便是阿倫斯第六級深度都無法企及,正常的共情催眠,不論是催眠者還是被催眠者,都只能以第三人身份去觀賞這場記憶,根本不會參與其中。
可是現在他居然和這兩個人存在於同一個空間,簡直恐怖至極!
兩個掃院童見崇言嚇白了臉,又是個普通俗世人的打扮,只當他是偷偷溜進集雲塢的人,一下子聲色俱厲起來。
“你是誰?哪來的!怎麼進集雲塢的!”
崇言還沉浸在震撼當中,也不知道該不該張口解釋,卻忽然聽到遠處深山中傳來一陣恢弘肅穆的鐘聲,倆個掃院童也是大驚失色,有些愕然的看著崇言。
矮胖子結結巴巴道:“天……天外飛仙?!”
只在一瞬,無數灰衣灰袍的人像枯葉一樣,從四面八方翻飛而下,將崇言團團圍了起來。
為首的是一個長髮男人,單手在胸前結了個奇怪的印,朝崇言拜了拜道:“集雲塢莊主濟源,恭迎貴客!”
崇言整個人都有些恍惚,直到被一群人拱著上了山,才驚醒過來,他一把揪住濟源喊道:“這是哪裡?!”
濟源回答:“貴客,這裡是集雲塢。”
“集雲塢是哪?”
“秘法世界的小境地。”
“秘……秘什麼什麼世界又是哪兒?”
“大夢三方世界的大境地,貴客。”
崇言感覺有些呼吸困難,勉強穩住情緒,力竭道:“大夢……大夢是什麼?”
濟源的表情詭秘莫測,半晌才笑呵呵的說:“粱城幻境,三方世界,共築大夢……”
壺天日月驚鸞高飛,千重萬重的鐘聲朦朧而荒涼,崇言終於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