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書白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再次醒來,就見窗簾還是暗黑一片。
他心中有什麼一動,乾脆下床走至窗邊。
拉開窗簾,透進一絲黯淡的光亮。
窗外天際仍黑,但月色下沉,有光影照出天空灰白的雲朵。
傅書白靠著不知哪裡散出的光亮抬手看了眼時間。
四點半。
他把窗簾重關好。
房間裡一片漆黑,外間似乎也是一片寂靜。
傅書白拿起枕頭,掂了腳,走到門邊,輕輕出去了。
客臥的門開了。
傅書白探頭進來。
屋子裡很黑,但傅書白還是能看到客臥床上,有著一個輪廓模糊的人形。
江時賦安穩地睡著。
湊近了才能聽見輕輕柔柔的呼吸聲。
傅書白如同小偷,靜靜地注視著主人的睡顏。
江時賦睡覺時面容平靜,靜甜如水。
他現在就是他自己,完完全全,坦坦然然地待在這裡。
沒有平日裡面對外人的那層溫和禮貌的假面,也沒有偶爾對傅書白的戲謔挑弄,亦沒有恍惚間的或迷茫或矛盾。
更沒有說到他心中之人時候的,不經意間有點苦澀有點黯淡又有點意味深長的笑。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展現在傅書白麵前。
傅書白傾身向前,跪坐在床旁。
江時賦的面容和五官一瞬間看得更為清楚。
太清楚了,卻又如夢境與現實不分。
黑夜與天光混戰。
傅書白腦子裡猶如放了一把棒槌,開始一下又一下地撞起銅鐘來。
一聲又一聲。
耳鳴嗡嗡,呼吸也急促起來。
撞鐘聲也似成了催促,一下一下快速點在心臟上。
他如同著了魔。
慢慢低頭,靠近了那嫣紅的毫無準備的唇瓣。
和無數次想象中的一樣,有點冰涼,有點柔軟。
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樣的光景,又不知道里面到底是甜蜜還是盛怒。
他就算亟不可待地想探入其中,但是理智仍在此時攔住了他。
他一觸即分。
傅書白抬起頭,復去看那雙依舊毫無所知的睡顏。
心鼓已息,臉頰的燥熱這時候彷彿才後知後覺得升起。
傅書白輕輕喚道:“師兄......”
江時賦閉著眼,似乎還沒醒,下意識地“嗯”了聲。
傅書白把手裡的枕頭放在江時賦的枕邊。
又喚了聲:“我睡不著。”
江時賦這時有點懵然地睜開眼,露出一點漆黑的碎星。
“怎麼了?”
傅書白暗自在心裡鼓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我有點認床。”
江時賦似乎微怔了一秒,他掀了被子,又往旁邊讓了讓:“那你上來吧。”
傅書白巴不得,鞋子一丟,就滾上床去。
他的頭一挨枕頭,就聽江時賦沉著聲緩慢地疑惑:“哪裡都能睡著的人怎麼還認床......”
傅書白輕輕支起身子去看,卻見江時賦已重閉了眼,呼吸再次均勻。
彷彿方才是他睡著前的迷惑囈語。
傅書白又躺下。
他側過身,見兩人之間面容的距離就距他不到兩個手掌遠。
他悄悄在被下與江時賦隔著一點距離。
因為他完全可以預知,如果他碰到江時賦溫熱的身軀,他大概會興奮激動到閉不上眼。
可是江時賦的氣息這時再次重重包裹住了他。
不是床品上他殘留的氣息。
是完完全全,是清清楚楚,能看見,能感知到的。
全須全尾的江時賦,就睡在他身邊。
傅書白看著江時賦,莫名其妙地覺得心定。
沒有激動萬分。
沒有心潮澎湃。
江時賦的平靜彷彿也感染了他。
他猶如墜入了一場溫柔夢境,原來只需要靜靜待著,看著他。
心裡真的有種充實的滿足感。
雖是這麼想,但是傅書白在被下,又悄悄往外挪了一分。
他看著江時賦,聞著江時賦淡淡幽然悠遠的木香。
終於閉上眼睛,睡著了。
·
傅書白醒來時,江時賦似早已起去。
他摸了摸身旁,有點涼,沒有意想中的溫暖。
似乎昨晚和江時賦睡在一起,僅是一場夢。
這時的窗簾已悠悠地露出些白色。
傅書白把手腕抬起,已是七點四十五分了。
他似瞬間驚醒,趕緊起床,來不及疊被子,竄到主臥去換了昨天的衣服。
想了想,還是把夜裡穿過的這套江時賦的衣服拿在手裡,快步出了門。
開車回家,洗漱,換衣。
等傅書白再次出現在江時賦的面前時,果不其然在他臉色看到了驚詫。
“你不是今天不上班嗎?”
傅書白接過他手裡的病歷夾,有點茫然:“我什麼時候說我不上了?”
江時賦走出了辦公室的門,壓低了聲音:“我昨天問你的時候,你不是點頭嗎?所以今天起來我就沒喊你......”
說到後面,江時賦的聲音明顯更低。
而且似乎還帶著點猶疑。
傅書白也瞅了眼前面大步走著去查房的主任,用近乎耳語的聲音:“不否認就是是啊。你說不上班?我點頭,意思就是在說要上班啊。你看英語裡面答覆的時候......”
江時賦加快了腳步,似乎有點不想跟上他胡攪蠻纏的思路。
但是傅書白還是隱隱看見他唇邊彷彿有一絲笑意。
傅書白趕緊跟上,嘴裡又問道:“怎麼主任往102房間去了,那個裡面不是兩張空床嗎,昨早上我辦的出院。”
江時賦步子慢了下來:“CCU裡的那個年輕夾層患者轉科過來了,現在是我負責了。”
傅書白有點吃驚:“那個21歲的學生?”
江時賦點了點頭,說:“今天早上七點多的時候臨時轉的。早上交班,說他情況不太好。”
傅書白因為來晚了,並沒有參加科裡的早交班。
又因為一來,就要去查房,自然還沒來得及看病歷。
不免又開口問道:“情況不好就在CCU不是更合適嗎?”
兩人說著已到了病房門口,江時賦在進門前悄聲說了一句:“你看看就知道了。”
傅書白不再說話,跟了進去。
而第一眼,傅書白就明白過來為什麼。
CCU是心血管重症病房,和心內的普通病房相比。如果從醫療上來說,條條縷縷,可以說出個十幾條二十幾條不同點來。
但是針對於患者,簡單來說就兩個:
病情輕重不一樣。
治療費用不一樣。
這個患者的病情很重是顯而易見的,不然不會在術後直接轉到重症監護室。
重症監護室的費用幾乎要直接壓垮了這個家庭,也是顯而易見的。
病床旁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碗白粥,旁邊是一個白色塑膠袋,裡面裹著半個拳頭大小的鹹菜。
一個紅藍相間的大塑膠袋在下面的櫃子裡探出了一個小角,這種顏色的袋子常年在工地或者各種農民工身上或背或肩扛。
一個老父親模樣的人,正佝僂著身子,躬身一邊,聽主任談話。
他面目低垂,又小心翼翼地點著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普通病房的費用,總比CCU少一大截了。
主任說了兩句後,就按著那個父親的肩讓他坐。
“您坐著就好,不礙事的啊。這個病情,CCU的和今晨接班的醫生應該都給你說過了......”
主任和藹地開了口。
那個父親忙不迭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們家......”
他的唇有些哆嗦,顫著腿又想站起來。
主任又按著那個肩膀坐了下去:“你們家的經濟條件我們也都知道。這個病......”
細密的談話在病房裡響起,傅書白一邊聽,一邊去打量躺在床上的人。
年輕的面孔,緊閉著眼,鼻唇中間置了一根鼻導管,適宜地往裡輸送著氧氣。
傅書白聽到了什麼,正打算抬起頭去看主任。
他的視線在江時賦的臉上一閃而過。
卻見江時賦的目光這時牢牢定在床上的身影上,神情捉摸不透,有點憂,有點愁,有點懷著黯然的重。
傅書白低頭看了一眼病歷,患者叫王樹樺。
“您是說,我的小兒子有可能也會有這個病?”
王樹樺父親的聲音驟然在耳旁響起。
傅書白想起來剛剛聽主任說了什麼。
主任剛剛在問:
“你小兒子個子高不高?哦那瘦不瘦?像竹竿?眼睛怎麼樣?平時在家坐姿怎麼樣?他以前有說過心臟方面不舒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