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下了整整一天,從原來的點點晶瑩到最後的鵝毛一般,紛紛揚揚的從九空中落下,如同玉碎,覆蓋在一層一層的白皚之上,很快再找不到蹤影。
夜漸漸濃了,屋外寒風凜冽,稍微撥開窗柩便呼嘯著往臉上招呼,屋外一片沉澱的白,除了偶爾韻動的枝葉,再沒有其他任何動靜。
夕若坐在床沿之上,雙手僵硬冰冷,眉心不停的皺緊又鬆開,不時張嘴咬住下唇,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楚奕淡薄的聲音一遍一遍在耳際重播,每播一次,便激起皮膚遏制不住的戰慄。
楠木的大門發出細密的聲音,夕若像是突然受了什麼刺激一般,唰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手指糾纏在一起,看著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閃了進來,幾片瑩白從他髮間飄落至地上,眨眼便染上了塵土。
“夕若?”一身黑色夜行裝的楊封輕輕關上房門,回過頭卻看到夕若正站在床前,臉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由的問道:“你怎麼了?”
夕若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楊封的衣袖:“楊大哥,你沒事吧?”
這話問的好不奇怪,楊封明顯愣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回答道:“我沒事,你怎麼了?”
沒事…他沒事….
夕若像是突然卸去了千百斤的重擔,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下來,她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渾氣,搖搖頭沒說話。
“夕若?”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夕若不太對勁了,更何況是心思細膩的楊封,他反手抓住夕若的手臂,冷眼掃過書几上已經涼透了的菜餚和清酒:“出什麼事了?”
夕若睜開眼睛,意義不明的一笑,搖搖頭:“我沒事。”只是楚奕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讓她心神不寧….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楊封皺皺眉頭,雖然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他好歹也長了腦子,多多少少能猜到一點,見夕若沒有談下去的意思,也不深究,舉起另一隻手,將一隻包裹塞到夕若的懷裡:“時間不早了,去換衣服吧。”
夕若異常乖巧的點點頭,拎著包裹走進了內屋,一陣悉悉索索後,她很快走了出來。
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的楊封聞聲回頭,頓時愣在那裡。
夕若的身上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衣,緊貼著身體的柔軟布料將她姣好的女性曲線展露無疑,腰肢芊芊,凹凸有致。修長的小腿上繫著暗棕色的綁腳,踏在柔軟的鹿皮長靴之中,長靴的內閣,一把匕首靜靜的折射著寒光。
原本披散在腰部那墨般的發被她草草撩起,用一根簡單的髮帶牢牢束在腦後,如男子一般。飽滿的額頭毫無保留的曝露在空氣中,原本額角上的傷已經痊癒,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少女特有的白嫩細膩的皮膚上明眸善睞,一雙鳳目清冽如同剪水,波瀾流轉,顧盼生姿。有風從窗柩的縫隙中湧進來,捲起她頰邊未能束上的碎髮,拂過她皎月般的面容,夕若一身黑衣站在楊封面前,唇角輕揚,凌厲放肆。
彷彿一瞬間,那個曾經素淡優雅、如蓮花般美好的女子徹底消失,轉而幻化成一朵黑色曼陀羅,大起大落的花瓣,妖豔、決絕、凌厲,讓人在明知道有毒的前提下,依然剋制不住對它的渴望。
“楊大哥…楊大哥?…”
楊封猛地從痴愣的狀態中驚醒過來,錯愕的看著夕若在自己面前不停晃動的手指:“怎…怎麼了?”
夕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這話應該我說才對,你才是怎麼了?突然就走神了…我這麼穿很奇怪嗎?”說著還在原地轉了一個圈,低頭打量自己的穿著,試圖在其中找出讓楊封發呆的原因。
“沒有…”楊封的頰上泛著可疑的徘紅,不自然的轉過頭去,聲音中有種被看穿了的窘迫,喃喃道:“很漂亮。”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更美的女子。
當然,最後一句話,楊封只是在心裡幽幽說道。
“是嗎?”夕若璀璨一笑:“謝謝。”
“既然你已經換好衣服,那我們快走吧。”楊封不敢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急急忙忙找了個藉口,轉身就去拉門。
“楊大哥…”夕若有些遲疑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楊封的手指搭在門把上,心裡突然掠過不好的預感,他沒有回頭,直直的問道:“怎麼了?”
“…”夕若在他身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楊封不敢回頭看她的表情,只得直著身子站在原地等著她開口。
夕若咬了咬唇,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楊大哥…我今天想了一天,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楊封的身子一僵:“考慮什麼?”
“楊大哥,你真的下定決心和我一起離開嗎?你知道當你走出這間屋子的時候,你可能就得一輩子在逃亡中度過,這樣也沒問題嗎?”
夕若的聲音有些焦急,語速也比較快,但好歹還能聽的清楚:“你本來在宮裡好好地,或許委屈或許無奈,但好歹生命無憂,我不希望因為我而改變你的命運…”
“夕若!”楊封突然開口打斷她的話,緩緩轉過身來,他冰冷孤傲的眼睛彷彿沒有焦距,深黯的眼底充滿了平靜,不知不覺彷彿給了夕若安定的力量,烏黑的頭髮散在耳邊,他的聲音安靜的響起:“你相信我嗎?”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問,但夕若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代替她給了最好的答案,點頭,用毫不遲疑的速度。
楊封笑了。
這是夕若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生硬的唇角弧線,在刀刻般稜角分明的臉上緩緩上揚,勾出一條清淡的弧線,單薄,卻又彷彿氤氳著無盡的心安與喜悅。
夕若一愣,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楊封笑起來,可以這麼好看,這麼的,讓她心安。
“既然相信我,就什麼都不要想。”楊封微笑著,扣在門把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楠木的大門毫無反抗的被開啟來,他抬腳跨出門外,聲音飄散在溼冷的空氣中:“我們走吧。”
夕若站在原地好一會,直到楊封的腳步逐漸淡去,才勾起一絲笑容,心裡那份不安如春雪遇陽,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她大步走出門外,追了上去。
走在前方卻時刻注意身後的楊封,在聽到她腳步的那一刻,仰頭笑的像個孩子。
夕若,你怎會明白,我的命運,早在遇到你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顛覆了。
只要有你在,天涯海角,何處無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