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若!夕若!——”
男子急迫的呼喚讓夕若毫無防備的從遙遠的回憶中驚醒,她猛地抬起頭,雪白的面容上帶著來不及掩飾的慌亂和絕望。
楊封心頭猛地一跳,慌忙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了兩下:“你怎麼了?是不是身上哪受傷了?”
受傷了?
不,不是身體。
她下意識的伸手觸控心臟的部位,
不是身體上的傷,是,這裡啊!
那一次的逃亡,她在夜色中戰鬥,打暈了守衛人員,駕著跑車一路狂奔。
身後的警報一聲聲急促而不安,刺目的紅燈照的人眼睛刺疼,風吹在臉上像刀剮一樣,她卻是堅定的,甚至是欣喜若狂的踩著油門,甚至忘記檢查車上是否被安裝了發信器。
“我沒事,別擔心。”夕若微微搖頭,低聲說了一句。
多虧了組織的精英教育,讓她的車技嫻熟無比,回家的喜悅衝昏了她的頭腦,一路狂踩油門,兩天三夜的不吃不喝,她終於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城市。
十年的滄桑鉅變,許多標誌性的建築已經面目全非,她不得不放慢車速,憑藉著懵懂的記憶,慢慢尋找回家的路。
在組織訓練的時候,一個教官曾經這麼說過:“從你們踏入這裡的第一步開始,你就要記住,從此以後,你不再是你。你要把一切當成一部戲,你是演員,要將一切虛假的東西演繹的完美無缺,不然,你就得死!”
不然,你就得死!小小的她咀嚼著這句話,當真覺得淒涼無比。
可她還是認真執行了,從六歲開始,她一共演了十九年的戲。
作為演員,她所有的笑容眼淚都是假的。十九年來,她唯一一次的真心哭泣,是在十六歲逃出組織站在家門口的那一刻。
沒有重逢的喜極而泣,沒有失而復得的欣喜若狂,沒有笑容,沒有眼淚。什麼都沒有。
火光映亮了她的容顏,倒影在瞳孔中燃燒成終結的模樣,目光渙散,心神崩潰。
什麼都沒了。
爸爸。
媽媽。
家。
黑色灰燼在空氣中狂亂而崩潰的舞動,十二層的樓,被籠罩在黑煙火光中。碎裂的噼啪聲,人們絕望的嘶吼怒喊,水聲紛紛揚揚,貓狗寵物奔走鳴叫,不知名嬰兒扯長了嗓子,啼哭聲如利劍直刺雲霄。
遠遠的,傳來末世鐘鼓一般的迴音。
她動不了,四肢百骸如石雕般僵硬,甚至可以感覺到血液細胞一寸寸凝結的冰冷。她什麼都看不到,她什麼都聽不見。目光中,熊熊火焰燃燒了所有一切。
沒了。
什麼都沒了。
整個世界都葬送在著滿天的煙火中。
為什麼她還活著?
馬達的低鳴,黑色摩托呼嘯著開到她的身邊,漂亮的甩尾,車上女子誇張的大波捲髮隨風飄揚。女人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雜亂不堪的火場,然後將目光凝聚在蘇陌死屍一般的臉上。語氣輕蔑而嘲諷。
她說:“親愛的小貓咪,組織不是你可以對抗的哦!”
蘇陌的瞳孔霎時間縮小到極致,她長長的吸氣,眼瞳微顫。
女人仔仔細細的打量她的臉,似乎幽幽嘆息了一聲,語氣平復到沒有情緒:“你應該想到的,組織不會允許有任何可能背叛的存在。”
是她的錯,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
如果不是她任性,爸媽就不會無故擔心十年。
如果不是她任性,爸媽就不會這樣悲慘無辜的死去。
如果不是她任性,一切都不會發生!
怎麼辦?
怎麼辦?
她要怎麼辦才好?
蘇陌全身顫抖,幾乎站立不住,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跪倒在地上。
痛哭,猶如山洪爆發一般,她抱著頭慘聲尖叫,聲音嘶啞,歇斯底里。
鋪天蓋地的火光中,她消瘦而顫抖的身體,像一隻絕望流離的小獸。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崩潰的哭泣,她所有絕望的極限。
所有一切都消失了,湮滅了。
她的希望,她的生命,她的追求,她的執著,都在那一夜化成片片灰燼,消失無形。
她恨組織,恨那個女人,恨天,恨命運,但是她的最恨的,卻是她自己。
恨到無可救藥,恨要想在下一秒徹底毀滅。
可是,當罪孽已經達到頂點,連死亡都得不到原諒的時候,她該怎麼做?
她被帶回了組織,以私自離開的罪名關押在毒氣室裡。可是她不怕,她愣愣的躺在地上,一點聲響也發不出來,就像一具開始腐爛的屍體。
那是太黑太黑的經歷,昏天暗地,萬物終結,她一個人蹣跚的走在路上,有著過去,卻再看不到將來。
就是在這樣詭異的情況下,她認識了銀鹿。
銀鹿與她這種半途帶入組織的人不同,她似乎一出生就是組織的人,活在最黑暗的深淵。
銀鹿對她說:“人的一生,並不只有生和死,如果想懲罰自己,就痛苦活下去吧。”
她至今仍記她當時的語氣,淡淡的,如空氣一般無所不在的寂寞和絕望。
痛苦的,活下去!
一句話,將兩個毫不相識的少女牽扯在一起,詭異,而又順理成章。
她不知道銀鹿本來的名字,也從沒有過問她有什麼樣的過去,對於獨行太久的蘇陌來說,銀鹿是一道光,將無邊無際的黑夜劈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縫,讓她的眼睛終於有了光的折射,
然後,在她們認識的第六年,為了掩護她逃走,銀鹿死在毒品聖地金三角,就在她面前,炸成了千萬血肉。
或許她真的不該活著,她又一次害死了親人,親手毀掉了僅有的溫暖。
像她這樣滿手血腥的女人,為什麼上天還要給她存活的權利?
三年後,她終於死在靈蛇的手上。原以為是解脫,卻居然又開始了新的輪迴。
這一次的終點,在什麼地方?
夕若閉上眼睛,顫抖的長睫像是破碎的,黑蝴蝶的翼。
楊封緊緊握著她的手,冰冷的觸覺讓他心神不寧,可是夕若寂寥的表情就像一道厚重的城牆,將她與整個世界隔離開來。
她心中有一把鎖,可他沒有開啟它的鑰匙。
一想到這一點,整顆心都像被捏碎了一樣的疼。
夕若!
夕若!
夕若!
我該怎麼幫你?
我該怎麼努力?
我該怎麼,去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