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圓兒早已迎上來道:“小姐們可回來了,夫人等了半日,請二小姐、三小姐過二姨娘那邊去,有事商議。”
我們剛至後院,早有丫鬟通報道:“二小姐、三小姐到了!”圓兒輕挑門簾,我們進到二姨娘的房間,母親端坐在當中,眾姨娘和姐妹都在座。
母親啜飲了一口茉莉花茶,用絹帕輕沾嘴角,徐徐說道:“今日叫你們姐妹到二姨娘這裡來,倒不是為別的,只因過幾日是姑奶奶的四十五歲生辰,也是大生日,姑老爺一定要請眾多王公內眷過府,你們姐妹也該去給姑母拜賀,自然要準備一份壽禮,二姨娘原是姑奶奶的舊人,你們如今便可與她商議商議,既要精緻,又要有新意兒,最要緊的是合姑奶奶的心思。”
母親說完,對二姨娘道:“你和他們姐妹細說罷。”
二姨娘點頭答道:“是”,向我們道:“我服侍姑奶奶十餘年,姑奶奶所愛的顏色乃是正紅正綠兩色,不喜黃、紫,喜羊脂白玉,不喜碧玉……”絮絮叨叨,直說了有盞茶工夫,方才算完。
我聽得不耐煩,眼神四處游移,只見芳逸正襟危坐,側耳傾聽,十分專注,蕊欣表情淡淡,芙晴本就斯文乖巧,在母親和三姨娘面前,越發謹小慎微,故也十分認真。
待她講完,母親道:“都回去用心準備吧。茉兒你留下,我還有話問你。”
我走到母親面前,撲進她懷中,柔聲道:“母親讓我留下來做什麼?”
母親撫mo著我的背心,笑道:“姐妹們裡面偏是你最淘氣!”對二姨娘嘆道:“我生她的時候難產,茉兒生下來幾天都不會哭,後來好容易才活過來了,老爺和我未免嬌慣她些……”
二姨娘笑道:“茉兒活潑可愛,不象芙兒,太過沉靜了。”她對我道:“過來讓姨娘看看,你上回手指甲染的顏色褪些沒有,若是褪了,姨娘再幫你染。”
我依著她坐下,不便立刻就走,強打精神一邊欣賞丫鬟們描的花樣,一邊聽母親與姨娘們閒聊。
忽地有幾句話傳入耳中:“皇上至今虛懸後位,對沈妃娘娘著實情深意重。”
“恐是宮中並無得意之人,方才如此牽掛,只是過了這許多年,也該淡忘了才是。”
“前番姑奶奶還說,我家女兒個個花容月貌,若是進得宮去,必定深蒙聖眷。只可惜老爺並無此意,也只是說說罷了。”
母親道:“芳逸年下出閣,老爺身邊就只這三個女兒,茉語和芙晴尚小,蕊欣若是再去應選,老爺豈不傷心?我兄長原是試探過幾次老爺的口氣,見他不允,只得罷了。”
我心下頓時明白,父母似有送蕊欣進宮選妃之意,不禁隱隱擔憂。
二月十七是姑母生辰,母親十分隆重灌扮了,又將我們姐妹的裝束細細看了一遍。
芳逸因姑母喜歡正紅之色,今日特地選了一襲紅裙,上有鎏金蝶狀花紋,頭飾亦是赤金扁簪,鬢旁斜插一枝粉色芍藥花,燻過上等宮制幽蘭香,襯著她的桃粉色面頰,只覺人面桃花,豔光迫人。
蕊欣一身綠色羅裙,平日裡她本喜歡黃、綠二色,因顧及姑母不喜黃色,選的是綠色,頭飾因壽誕喜慶換了一隻鳳頭金步搖,雅韻天成,頗為得體。
我穿著父親從海外帶回的特殊織錦布料所裁製合身長裙,看似普通淡粉色,陽光下卻可變幻折射七彩,頭飾是同色系布料所制大朵茉莉花,水晶耳墜晶瑩透亮。
母親看完我們的裝扮,眉目間頗有滿意之色,待她目光一轉,看到芙晴,淡淡的柳煙眉卻微微一蹙。
芙晴身著水藍色裙幅,水藍非姑母所好之色,雖是上好錦緞,卻無別緻設計,母親開口道:“芙晴,你姨娘是如何替你選衣服的?”
芙晴怯怯答道:“母親若是覺得不妥,女兒這就去換。”
我見她神態楚楚可憐,心中不忍,便道:“母親,妹妹這身衣服,也算合身得體了。”母親目光一轉,笑道:“也不必換,時辰已不早,我們這便去吧。”
我與芳逸、蕊欣同坐一輛馬車,母親帶著兩個弟弟,二姨娘帶著芙晴,父親先自騎馬去了。
芳逸嘆道:“三姨娘用心太過,反倒委屈了芙晴!她明知姑母喜好,卻有意給芙晴挑藍色衣服,既不會奪了我們姊妹的風頭,也不致惹姑母厭憎。”
蕊欣伸手掀開馬車窗簾一角,只看風景,且不答話。
我說道:“母親豈會在意芙晴越過我們?三姨娘自己過於循規蹈矩了。”
馬車轉彎時,蕊欣神色一變,我往窗外看去,卻是剛剛經過我家的“尚衣記”門前,曹先生以前常常在此協助父親打理店鋪生意,如今不知換了何人。
蕊欣將窗簾放下,我隨即找些閒話來講,不覺已至尚書府東門外。
尚書府第宅院寬敞華麗,姑母路夫人盛裝打扮、雍容華貴坐在大廳正中。
我們一一拜見,將各自的賀禮呈上,姑母喜形於色,十分開心,連連誇讚我們心靈手巧:“幾月不見,侄女兒一個個都出落的這般如花似玉,弟妹如今可要大享清福了。不是我偏著自己孃家,這京都雖大,名門閨秀雖多,都給比她們姐妹們比下去了!”
母親笑道:“她們姐妹如何能及姑奶奶如今富貴榮華、地位尊貴?若有一人能似姑奶奶這般得到朝廷封誥,貴為一品夫人,那才是好。”
姑母道:“你何須擔心她們姐妹沒有大好姻緣?今日老爺請的王公貴族家眷不少,前廳有戲,老爺已安排妥當,我們且吃茶看戲,你們難得過來,家裡花園子剛重新修繕過,讓她們自己四處都逛一逛。”
母親道:“維揚可是幫姑爺在前廳張羅客人?自他升為太子侍讀後,我有些時日未見他了。”
姑母端起茶飲了一口,笑道:“老爺總怨他不及自己當年英雄了得,逼他學這學那。承蒙皇恩浩蕩,跟著太子、皇子們習劍術、騎射,跟著太傅學禮儀規矩,倒是比先前懂事多了。”
路維揚是我的表哥,乃姑母所生獨子,今年二十歲,他本極其頑皮狡黠,我一想到他不得不被宮規所拘正襟危坐、肅然從容之態,不由暗自發笑。
午宴時分,母親和姑母等諸王公夫人均在前廳聽戲,臺上小丑極盡插科打諢之能事,賓主推杯換盞,氣氛十分歡洽,芳逸的未來婆婆刑部侍郎夫人、我的舅母中書舍人夫人等都已到來,與母親各有一番寒暄。
芳逸、蕊欣和芙晴都肅然在座,因聽姑母說到路府花園剛剛改建完畢,我遞眼色給蕊欣出去走走,她似乎沒瞧見。我起身悄悄溜了出去,圓兒隨後跟來,我擺擺手道:“你不用跟著我,我出去透透氣,片刻即回。”
我一路往花園而去,偶然遇見幾名端茶送水的丫鬟,皆是行色匆匆,並無人注意我。
初春時節花園中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卻見園中有一水閣,正在池塘之畔,那水閣建得甚高,崔巍宏偉,水閣的欄杆旁邊,竟有一枝迎春花正迎風搖擺。
我一時玩心大起,站在池塘畔一塊大山石之上,踮腳去摘那朵朵可愛的小黃花,眼見就要夠著,卻不料春天那山石上苔蘚密佈,腳下一滑,心中大叫一聲“不妙”,整個人便往池中墜去。我此時已覺無望,索性不再驚慌,安心等待掉入塘中冰涼池水浸過全身的感覺。
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傳入耳中:“小心!”
眼前一抹青影閃過,只覺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摟住我的腰身,凌空一躍,穩穩當當落在池欄畔,隨即放開了我。
我驚魂稍定,輕喘口氣,這才抬頭望向救我的這名男子。他年約二十五六歲,長身玉立,面容端莊高貴,氣質風雅,身著青色錦袍,腰上懸著一塊美玉,一雙幽黑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直望著我。
他的目光看得我心裡極不自在,我雖然一向大膽大,此時亦再急忙低下頭不敢看他,目光所及處,他所佩帶那美玉雕工精緻,卻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見上面浮雕著一條五爪金龍。
腦子裡如電光火石閃過,五爪金龍?天下還有誰敢用御用的龍形圖案?我雖然從未見過當今皇帝,卻知道皇帝不可能如此年輕,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莫非……莫非他就是……?再想到表兄路維揚正是剛任的太子侍讀,他出現在路府也不算奇怪,如我所料不錯,此人便應當今太子李適?
我一念及此,再無猶疑,趕緊盈盈拜下,輕聲道:“民女謝過太子殿下援手之恩!”
他臉上浮現淡淡微笑,道:“你如此肯定我是誰嗎?”
我見他態度溫和可親,不再拘泥顧忌皇家威儀,垂首答道:“民女見殿下所帶玉佩之圖案,所以有此猜想。”
他聞言低頭去看,依然微笑道:“的確是我出宮時有所疏忽……你既然猜中我是誰,如今我也來猜猜你是誰如何?”
我不禁微覺好笑,普天之下太子只有一個,像我這樣十五歲的女孩子僅在京都就不下數千人,你如何能猜得出我是誰來?
他見我神態,已知我心中所想,說道:“若我不能猜出你是誰,就替你完成一個心願;若是我猜出你是誰,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好不好?”
我心中甚有把握,他一定不會猜中,向他點一點頭說:“好。”
他看向我的衣裙,閒閒開口:“你是尚衣記楊家之女,今日路尚書府慶賀生辰,中表之親必然到此。”
居然被他一語中的,我無法置信睜大了眼睛,卻暗自在想:“路家的親眷可多著呢,何以見得我一定姓楊?”
他接著說道:“你的衣料,並非我國所產,非與番邦海外貿易者不可得。”
我眼珠轉了一下,接著想:“路家的親戚也可以到尚衣記買衣服的吧,未必只有我父親的女兒才有這樣的衣料。”
他閒閒說道:“除非尚衣記主人私人收藏,誰又敢將外邦皇族之物買賣流通?”
最後這一句,不由讓我心中大驚,並非驚奇太子思維如此清晰、學問如此廣博,而是替父親感到惶恐和擔憂,我雖知這衣料來自海外,卻不知本是皇族之物,否則決不會穿著四處走動,太子李適今日看出我的衣飾來路,想必朝廷平日裡早已有心留意尚衣記,通番賣國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想到此處,不禁暗暗叫苦、欲哭無淚,今日誤至此地,輸了賭約事小,若是連累父親和尚衣記,後果可就不堪設想。
我跪在他面前,叩首說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家父確是尚衣記主人,民女無知,私自拿父親珍藏樣品製作衣裙,並不知是外邦珍品,如有犯諱之處,請殿下勿降罪於家父,責罰民女一人吧!”
他並不賜起,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抬起頭,因惶恐而溢位的淚水沾溼了長長的睫毛,卻不敢正視他,低聲說道:“楊茉語。”
他輕輕伸手,將我從冰冷的鵝卵石甬路上扶起,我倉皇站起,既不敢動,亦不敢說話,怔怔看著他,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置我。
他沉吟道:“茉語,如此淡雅靈秀的名字,與你很相配。今日之事我不過是與你玩笑,你不必害怕,楊炎若僅是平常商賈,朝廷又豈會隨意歸咎於人?”
我見他並無降罪斥責之意,心中稍稍安穩,臉上泛起笑容,他看著我開心的模樣,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你我賭約你輸了,現在你還欠我一個要求。”
我說道:“殿下請講,民女一定盡力而為。”
不遠處樹下有人輕咳一聲,他似乎並不為所動,定定凝視我片刻,說道:“我的要求今日暫且記下,以後自會告知於你。”隨後自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精緻的金牌,遞與我道:“日後你若有為難之事,執此牌至東宮,便可見到我。”
我接過金牌還未來得及拜謝,他已轉身而去,身影頃刻消失不見。
我仔細看手中金牌,正面上有篆書“東宮”二字,背面是一個“適”字,只覺剛才發生的一切恍如夢境,聞得有女子笑聲傳來,趕緊納入袖中。
來者正是母親、姑母、舅母等女眷,想必是戲罷同來遊園,芳逸等亦隨同在列。舅母遠遠見了我便道:“這不是茉語?早已料到她必定在此,果然不錯。”
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間雜在女眷之中,他英氣勃勃,風liu倜儻,正是表兄路維揚。只因偶遇太子,我心中有諸多疑問要找他問個明白,見他過來甚是高興,喊道:“維揚哥哥!”一路奔了過去。
姑母笑道:“到底還是他們兩個親熱,打小兒玩慣了的。”
母親道:“姐妹幾個偏她這樣調皮!以後若許了人家,還是這樣瘋瘋癲癲,可如何是好!”
舅母打趣道:“既然他兩個如此親厚,不如就將茉兒許給維揚吧。”
我尚未開口,路維揚早已叫道:“我恐怕沒有這個福分消受,還是許給別人家吧……”話音未落,他見我眼睛瞪得溜圓,只得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我故意與路維揚落在後面,將金牌自袖中取出,遞與他看,問道:“哥哥可認識此物麼?”
他伸手接過一看,十分訝異:“這金牌是太子殿下隨身之物,執此牌者可任意進出東宮,據我所知此牌僅有三面,一面贈與殿下外祖母沈夫人,一面贈與殿下長姊晟平公主,僅有一面隨身攜帶以備急用,你卻是從何處得來?”
我有意逗他玩,道:“我剛才在水閣池邊拾到的。”
維揚聞言果然大急,道:“定是太子殿下今日遺失在此,此刻恐怕正在尋找!你快給我,我趕緊送還給他!”
我不緊不慢將金牌收起,笑道:“太子殿下應該在東宮,怎麼今日會在你家?一定不是他的東西。”
路維揚急道:“今日太子有些事情微服出宮料理,他知道今日是我母親壽誕,隨我前來府中看看,此刻已經回宮去了,應該是剛才不小心遺落的。好表妹,乖表妹,快把金牌給我吧!”
我心中已明白太子李適今日現身於此的來龍去脈,見他確實著急,不再與他玩笑,說道:“哥哥別急,我適才是逗你玩的。這面金牌是太子賜予我的。”我一向視路維揚如親兄長,此刻並未避忌,將今日險些落水巧遇太子之事向他說了。
維揚聞言,臉上浮現笑容,臉頰旁邊淺淺酒窩呈現,又是那副調皮狡黠之態,看著我說道:“恭喜表妹,太子殿下既然如此看重你,恐怕很快就會有旨意宣你進東宮去了!”
我迷茫不解,問他道:“進東宮做什麼?”
他哈哈大笑道:“自然是封你做娘娘啊!”
我這才明白過來他是取笑我,趕著打他,叫道:“我怎會有你這樣的壞哥哥!”
他趕緊討好的低聲道:“母親他們還在前面呢!改天我送你一件好玩意兒,給你賠罪。我雖不該取笑於你,但是這面金牌確實珍貴,太子將它贈與你,一定大有深意,你須得保留好,說不定將來有用得著的時候。”
我點點頭,不便多問,見姑母等人已經去遠,忙同路維揚緊走幾步趕上。
大家在園中賞玩一回,不覺日已將暮,遂依依作別,各自回府。
我在母親那裡隨意用了些點心,想起今日太子那句“除非尚衣記主人私人收藏,誰又敢將外邦皇族之物買賣流通”,心中尚有絲絲餘悸,深覺此事須向父親問個明白,遂往書房而去。
父親晚飯後通常在書房看書、帳薄之類,此時正手執茶盞欲飲,見我進來,笑道:“今日去姑母家中拜壽該累了吧?不回房歇著來這裡做什麼?”
我不再轉彎抹角,直接說道:“女兒有事請教爹爹。”
父親讓我在書桌旁邊坐下,書童沏茶上來退出後,我方才說道:“爹爹可否告知女兒,我家如今與哪些外邦有生意往來?曹先生此去吐蕃,可是隻為了通商貿易?女兒本不該問,只是深感好奇,請爹爹勿怪女兒多話。”
我說此話之時,已有暗中留意父親神色,只覺他眉頭輕皺了一下隨即回覆常態,若非我有意觀察,決難看出半分變化,卻微笑對答道:“如今四夷與中國通者甚眾,突厥、回紇、吐蕃、東夷、南蠻、西戎、北狄,莫不有尚衣記之綢緞貨品。曹先生此去,過安西轉西域道,南渡河中,烏滸水進入波斯;再由波斯灣沿海岸而行,回至吐蕃。只是為了探察是否有新的水路可通,自然是為了貿易。”
我接著問:“爹爹看女兒今日這身衣裙可好看麼?這百花繁枝暗紋衣料是出自何處?今日姑母都誇了。”
父親不假思索答道:“這是海外暗紋工藝,價格雖貴,市面上卻也多見,改日讓你母親送她幾匹。”
我心中疑惑,卻無言以對,說道:“爹爹每日為生計操勞,女兒亦不能襄助,願爹爹珍重自身,便是女兒之福!時候不早,也請爹爹早些歇息。女兒這便回去了。”
父親頷首道:“你今日想是累了,回閨房早些歇息,切莫胡思亂想,曹先生去後雖如失股肱,家中之事為父還操持得過來,無須擔憂。”
我回到凌波水閣,蕊欣早已歇下,我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今日太子之語,分明意有所指,而父親在我面前卻不肯透漏半分。太子似乎沒有必要騙我,而父親多年經營,又怎會說錯?孰是孰非?再想到路維揚表兄取笑之言,拿起那金牌看看,越發是輾轉反側,索性披衣起床,去看曹先生的手卷。
九卷之中,有“藝卷”,翻到棋譜一節,卷中寫道:“博弈之道,貴乎謹嚴……法曰:寧輸數子,勿失一先。有先而後,有後而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子而取勢,與其無事而強行,不若因之而自補。”
“與其無事而強行,不若因之而自補”,掩卷而嘆,我越來越是不懂,是棋局若人生,還是人生若棋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難道我如今竟也成了局中之人,分不清是非黑白了麼?
夜涼如水,蕊欣將一件外衣覆蓋在我身上:“夜已深了,日間不累麼,還不去歇息?”她瞧見我手中金牌,問道:“可是在為這塊金牌傷神?”
我本想說不是,卻又想到所有的思慮的確因太子而起,點了點頭。
她輕嘆道:“你可知道今日刑部侍郎夫人告訴母親,要提前迎娶大姐過門?只怕我們姐妹聚日已無多了。”
我微覺驚訝,道:“母親如何說?”
她道:“還能如何說?已經許過人家,自然是他們家的人了,況且遲早總要分別,母親自然是應允的。”頓了一頓,她說道:“茉兒,姐姐提醒你,切莫如我一般,錯愛於人,終究苦的是自己。”
我輕笑道:“姐姐教訓,妹妹謹記。不過眼下是姐姐多慮了。”
她目光掠過我面容,半晌方輕輕地道:“但願如此。”
不知不覺一個多月過去,已至三月暮春時節。
刑部田侍郎府已將聘禮正式送了過來,議定芳逸于歸之期定在六月初六。家中早將芳逸的嫁妝準備起來,因是家中這些年來首次大辦喜事,芳逸又是長女出嫁,父親母親的重視程度自不待言,所置辦衣物、首飾等,無不華麗豐厚。芳逸眼見家中諸人為她忙碌,甚是過意不去,苦勸父母一切從簡,不須奢華浪費,無奈父親母親執意如此,也只得罷了。
芳逸定要去廟中為父母祈福,母親便擇了吉日,囑我們姐妹三人同去,因怕一路無人護持,除派了幾個家丁跟隨,也命人去路府問表兄維揚可有空閒一同前往,不料維揚在宮中當值,那些太子太傅們管理學生甚是嚴格,難以告假。但家中事務繁忙,母親無暇分身,見二姨娘行事向來妥當,遂命二姨娘是日陪同我們姐妹前去。
我已多日不曾出門遊玩,見這三月鶯飛草長,落英繽紛之美景,早已興奮不已,隨口拈了一首五律,坐在馬車中高聲吟道:“杏閣披青磴,雕臺控紫岑。葉齊山路狹,花積野壇深。”
蕊欣亦笑道:“我也牽強附會幾句吧,”遂念道:“二月芳遊始,開軒望曉池。綠蘭日吐葉,紅蕊向盈枝。”
吟罷二人齊笑,十分開心,我便向芳逸道:“今日姐姐是主角,怎可無佳句?”
芳逸笑道:“你這小丫頭,偏是你這樣囉嗦,早知你自己興之所至,定不會放過我們!既然你有心挑戰,為姐少不得勉強幾句了。”於是吟道:“豔拂衣襟蕊拂杯,繞枝閒共蝶徘徊。春風滿目還惆悵,半欲離披半未開。”詩中分明有惆悵傷別之意。
二姨娘聽罷笑道:“我雖聽不懂你們說的是什麼,卻也知道你們難得出門一趟,今日必然高興,我只要不丟了你們,回家原樣兒交給夫人,別的事情我都不管,隨你們逛去。”
一時已到山門之外,一行人下了馬車拾級而上。進得寺門後眾人依次焚香禮拜,許願祈福,寺中接待僧人因我家常來寺中佈施,認得二姨娘,故殷勤安排了齋飯,我興趣不在於此,草草吃了些點心。
我們回到家中時,只見大門口停了一駕馬車,陳設華麗,想必是有親族女眷登門拜訪,芳逸待嫁之事親朋好友皆知,因婚期在即,送禮之人絡繹不絕,不知今日又是何人。
圓兒出來扶我下馬車,一行走,一行悄悄說道:“三小姐,崔舅爺家夫人來了。我似乎聽見夫人們方才似乎是提到小姐了。”
我不以為意,與大家一起到了母親房裡,果然見舅母吳夫人在此,相互見禮坐下,舅母道:“今日過來,一是為芳逸大喜添妝,二是有一事相告:華陽公主染恙臥床不起,太醫院束手無策,獨孤貴妃娘娘著急寢食難安,幸有高人異士指點,須得八名與公主同齡之女,進宮陪伴七七四十九日,日夜祈福,公主才能百病消除。你們舅父奉獨孤丞相之命在京都尋覓與公主同齡少女,想到茉語、芙晴兩個侄女兒恰與公主同年所生,不知你們可願前去,特來與你們商議。”
母親看向我,輕聲問道:“舅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舅父如此關照提攜你們姊妹,你們若是願意,今日就隨舅母過去。”
我暗中觀察她們的神色,知道舅父本是好意,若是華陽公主病癒,皇帝和獨孤貴妃自然有賞,況且宮中侍女太監眾多,不會要我們做雜役伺候公主,似乎是一樁美差。
普通百姓人家遇到大選妃嬪、宮女時都紛紛將女兒許聘嫁出,父親三日前往東都洛陽,他若得知此事,一定會斷然拒絕,但是母親、舅父素來仰慕親近宮廷,她言語中隱隱有應允之意。
我心中並不願進宮為公主侍女,卻不敢違抗母親意願,試探答道:“此事要等爹爹回來再商議麼?若是緊急,請母親定奪,女兒無不遵命。”
芙晴本來生性嬌弱,春時感染風寒,身體時好時壞,見我如此說,不敢遲慢,說道:“女兒如今身上也大好了,不似先前贏弱,姐姐若是前去,女兒願意同往,請母親示下。”
母親淡然道:“不過陪伴公主數日而已,這些小事何必等你父親回來?你們到了宮中,須得謹言慎行,用心學習宮中禮儀規矩。”
事已至此,我恭聲答應著退出,回水閣準備隨身之物。
芳逸囑咐我道:“你無須記掛家裡,只管盡心當差,若是公主好轉,貴妃娘娘賞賜於你,也是闔家光彩。只是宮廷不比我們家,宮規嚴格、人心難測,你自己時時刻刻須得小心,以前那隨意的性子,也要改一改才是。芙晴性格柔弱,循規蹈矩,卻無防人之心,你須留意照看於她。”
我見她一口氣說了這許多,微笑道:“大姐若再說,我可不敢去了。”
蕊欣輕輕道:“大姐之言,你須得謹記在心。我再送你一句話:非幹己事,只作不知。”
我道:“二位姐姐的意思我明白,我每日除了當差外,一定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順便看好芙晴,以免她上當受騙,被人欺負。”
芳逸笑道:“正是如此!雖然苛刻了些,不過你一定要盡力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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