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倫繆爾的身影如同薄影,無聲貼在走廊牆沿,與流動的光線一同被忽略。
越往深處走,溫度越低。
走廊兩側會出現敞開半掩的通道口,向內望去,偶爾能瞥見更龐大的空間。
引路的兩名研究員腳步未停,他們越過環形迴廊,穿過重力調節通道,彷彿要走入世界的最深處。
源自詭異本源的舒適與安然,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漫開。
卡倫繆爾幾不可察地喟嘆一聲。
這也意味著整座地底實驗室,已經被打造成獨屬於詭異的溫床。
那些被儀器強行束縛的怨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爭先恐後地向卡倫繆爾靠攏,絲絲縷縷纏上他蒼白的指尖。
“怨質本就是情緒坍縮後的能量具象,只要能實現穩定適配,我們就能打造出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超人類。”
“軍隊、戰爭、資源爭奪……擁有這支力量,人類將站上世界之巔,甚至足以向宇宙擴張。”
研究員交談的字句冰冷而狂熱,“天賦維度躍遷”、“自我修復能力暴漲”,每個詞彙都直指相同的目標。
——進化。
人類在試圖用怨質強行撬開生命進化的枷鎖。
他們想獲得力量,想突破生命的極限,想掌控生死乃至觸碰傳說中屬於“神”的領域。
某個顯而易見的真相就這麼浮出水面。
這個世界的第一批詭異,恐怕是由人類親手飼養、培育、催生而成的混血怪物。
真是毫不意外。
卡倫繆爾在心裡淡淡評價道。
他沒有執著於最初那兩名研究員,身形在陰影中輕輕一折,便如同水流般換了目標。
在這片被怨念浸透的空間裡,他來去自如,如同游魚入海,隨意跟上一撥又一撥身著藍白制服的研究人員,聽著重複而狂熱的實驗報告,看著一批又一批被編號的實驗體資料在平板上滾動。
這裡嚴謹、冰冷、秩序井然。
直到轉角處,四名與他匆匆擦肩而過的研究員,口中蹦出了個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引人遐想的詞。
“鬥獸場那邊的觀測資料送過來了嗎?”
啊,找到了。
……
【爻清】:你們見到了季寒竹?
【卡倫繆爾】:嗯,她也見到了我。
【爻清】:啊?
【爻清】:你的意思是說,季寒竹能看見你——一個來自未來的S級詭異幽靈體??
【卡倫繆爾】:嗯,她正在試圖和我交流。
這什麼鬼故事發展趨勢。
季林我再也不說你是掛了,因為你媽才是真掛!根本沒關!
懷揣著滿腔問號將共感投放到卡倫繆爾身上,他倒要看看能搞出季林這麼個掛哥的人是何方神聖。
“你是來找我的嗎?”
透過卡倫繆爾的眼睛,爻清得以注視這位好奇發問的年輕女性。
季寒竹生得極有辨識度,與他所想的實驗體處境不同,她同樣穿著屬於研究員的藍白制服。
並且從胸前的名牌顏色來看,她還是這裡最高階別的研究員之一。
身上沒有多餘裝飾,肩頭垂著幾縷柔順的黑髮,眉間帶著沉靜溫潤的書卷氣,像是常年與文獻報告為伴。
溫和,清雋,帶著不染塵埃的雅緻。
但那雙眼睛卻格外銳利,直直穿透時空,精準落在卡倫繆爾的身上。
靈光乍現,爻清聯想到了【感知】。
季林的天賦之一,也是原本屬於季寒竹的【感知】。
透過消耗靈感感知一切事物,事物裡當然也包括時間、因果和命運。
這項能力在尚且稚嫩的季林手中,僅僅只被充當讀心術使用,但作為天賦的原主,季寒竹卻已經能透過感知“看見”本不該存在於此的卡倫繆爾。
此刻,她放下手中的試劑瓶,對卡倫繆爾小幅度招了招手。
季寒竹同樣對這位“幽靈”的突兀出現感到疑惑,眼底是真切的好奇:“你不會說話嗎?”
生性不愛說話·開口就是言靈·卡倫繆爾:……
他只是沉默地望著季寒竹緩步靠近。
而後者在距他三步之遙時停下腳步,目光輕柔地打量著他,像是在描摹那半透明的虛化輪廓。
“你別害怕……我沒有惡意。”
季寒竹在站定後向他攤開雙手,簡單示意自己的無害。
她對卡倫繆爾顯然十分感興趣,聲音放得更輕更柔,簡直是把眼前的不速之客當成了特殊又易碎的新型小白鼠。
以至於實驗室的門在此刻被毫無預兆地開啟時:“季教授,324號實驗體今日的……”
某位研究員捧著資料平板,腳步還未完全踏入房間,便被一道清冷短促的聲音直接打斷。
“滾出去。”
她沒有提高聲調,話語中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季寒竹甚至沒有回頭,只維持著望著卡倫繆爾的姿勢,輕飄飄說出在爻清看來很崩“知性高智大姐姐”人設的短語。
而那名捧著資料平板的研究員僵在原地,暗恨自己今日出門沒看黃曆。
他臉上的恭敬與急切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顯而易見的惶恐。
這人慌忙躬身,腳步慌亂地倒退出去,還不忘輕手輕腳地將門合上。
直到實驗室重歸寧靜,季寒竹才緩緩收回那點轉瞬即逝的冷意,重新轉過身看向卡倫繆爾。
她又變回了那個眉目溫潤、帶著書卷氣的溫婉女性,剛才那句冷冰冰的“滾出去”,彷彿只是爻清的幻聽。
傳奇變臉大師季寒竹將姿態放低,堪稱輕聲細語地哄著眼前的新型小白鼠:
“你沒被嚇到吧。”
“真抱歉,你的到來讓我有些驚喜過頭了。”
見卡倫繆爾依舊站在原地,並沒有因為方才的意外消失或出現別的應激舉動,於是鬆了口氣,她眉眼帶笑地說:
“看來你擁有穩定的時空形態,真是有趣。”
季寒竹上前半步,依舊保持著讓彼此都舒適的距離,指尖輕輕點在半空,像是在觸碰看不見的薄膜。
她眼底的銳利褪去幾分,只剩下學者獨有的,剋制又專注的好奇。
“我能感知到你不屬於這裡,連‘存在’本身都有待商榷。一個沒有實體的‘幽靈’,身上卻帶著極其濃郁的怨質……”
沒管其他人作何想法,季寒竹盯著卡倫繆爾,腦中無數繁雜又瘋狂的想法在相互衝撞。
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看上去像是習慣性地想敲擊點什麼,或者咬咬自己的指尖,但顧忌著實驗室裡還有“人”,又硬生生忍住了,只在原地自言自語的低聲呢喃:
“……你看起來就像我實驗報告上那份尚未被證實的猜想,源自未來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