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童子渾身一震，聲音裡充滿了扼腕嘆息：
“你……見過龍帝了？”
“是。”諾塵坦然應聲。
得到確切答案的那一刻，金霞童子長長一嘆：
“唉……原來你早已陷得這麼深。”
就在此時，神龕之上，太乙真人唇齒未動，渾厚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諾塵，你入山修行，至今多少年了？”
諾塵心頭一緊，垂首如實作答：
“回師祖，已是一百零七年。”
“一百年……”太乙真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確實太久了。”
太久了，漫長如永恆
太乙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既然如此，你下山去吧。”
一句允諾，如天光破開烏雲。
“謝師祖成全！弟子不忠不孝，先行告退！待弟子平息人間浩劫，必定重返仙山，再聽教誨！”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別離。
可下一秒，太乙真人那沉重、冰冷、不帶半分轉圜的聲音，狠狠砸落。
“不。”
“你下山之後，不得對任何人提及，你是我的弟子。”
“他日若闖出滔天大禍，也休要再回山尋我，我也不會認你。”
“——師祖！！”
諾塵如遭雷擊，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怔怔地望著神龕上那個熟悉的身影，瞳孔劇烈收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師祖！您說什麼？！”他失聲驚呼，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不必多言。”太乙真人語氣冷硬，不容置喙，“你下山去吧，我以不再留你。”
不再挽留。
他終於明白——
不是暫別。
不是考驗。
是逐出師門。
是從此，仙凡兩隔，恩斷義絕。
他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心像墜入萬丈深淵。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解救蒼生何錯之有？
心懷慈悲何錯之有？
不願見人間煉獄何錯之有？！
“師祖——！！”
諾塵猛地嘶吼出聲，他上前幾步，想要再求一句，可一股無形無質、卻霸道絕倫的氣浪驟然從神龕上席捲而來，狠狠撞在他胸口。
他身不由己，如斷線紙鳶般被狠狠震飛。
諾塵重重摔落在山門之外。
下一刻，兩扇巨大的石門轟然閉合。
“師祖！！”
諾塵狼狽地從地上爬起，顧不上渾身劇痛，瘋了一般撲到緊閉的山門前，雙拳狠狠砸在冰冷堅硬的石門上。
“師祖！我究竟錯在哪裡？！”
“您告訴我啊！！”
不甘、痛苦、絕望、不解的怒吼，一遍遍響徹雲霄，在群山之間迴盪，驚起無數仙禽。
宗門內的弟子聞聲紛紛趕來，遠遠駐足，無人敢上前言語。
他跪倒在山門前，長跪不起。
從烈日當空，跪到夜幕低垂。
從盛夏蟬鳴，跪到深秋葉落。
四季輪轉，整整一年光陰。
山門依舊，未曾為他開一條縫隙。
他的衣服被風沙腐朽的破破爛爛，頭髮散亂披在肩上，鬍子亂糟糟的，如同街邊乞丐。
這時一個身影從山下走來，她依然很美，他美的讓宗門女弟子羞愧，讓男弟子垂涎欲滴。
諾塵扭頭看到她，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光亮，緩緩站起身，語氣中充滿了羞愧與自責。
“師祖不要我了。”
翠微撫摸著他飽經滄桑的臉頰熱淚盈眶。伸手把諾塵抱入懷中，臉貼上翠微修長的脖頸。聞到她髮間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藥香味，諾塵安定了不少。
“我們回家吧。”
翠微的聲音很柔，像是一個維護自己男人的小媳婦。
“等一下。”
諾塵後退兩步，轉身面向山門。
拱手一拜。
再拜。
三拜。
九叩首，禮成。
這是拜別養育之恩，
禮畢，他轉過身，牽著翠微的手，在其他弟子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天地遼闊，紅塵蒼茫。
他第一次，看不清這個世界。
金光洞內，七彩霞光依舊溫潤。
太乙真人緩緩睜開眼，眸中無波無瀾。
兩人回到蓬萊閣，清瑤已經在院內等候。諾塵看到她，打了聲招呼。
“清瑤！”
清瑤神情有些低落，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轉身進了閣內。
“她怎麼了？”
翠微語氣敷衍道：
“沒事，你先換件衣服吧。”
諾塵換上嶄新的衣服，翠微拿來剃刀，仔細的給諾塵清理起鬍子。
“怎麼不見滄溟大哥？”
翠微的手微微一頓，刀刃懸在他下頜邊，停了片刻。
“滄溟……犧牲了。”
諾塵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什麼？！”
“哎呀，你別動，差點刮到你。”翠微按住他的肩，聲音比他想象中更穩。
“去年，旱魃在幽州出沒。我們追殺她，將她打傷，本以為手到擒來，卻不想中了算計，滄溟身受重傷……”
又是旱魃，一想到她，諾塵就恨的牙癢癢，拳頭忍不住抓緊。
現在又添了一筆血債，下次再見面勢必不死不休。
“他有沒有家人？”
翠微淡然地搖搖頭。
“來到這座飛來閣的，不會有家人。”
翠微的話，讓諾塵陷入了沉思。
收拾完畢，諾塵在翠微和清瑤的陪同下，拿著他們上回沒有喝完的半罈好酒，來到滄溟墓前。
看到他的墓碑，一些回憶漸漸湧上心頭，彷彿滄溟又出現在了眼前，看著他的眼睛在說話。
“兄弟！翠微，是個好姑娘，她看你的眼神，多了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叫做‘愛’，哈哈！都是哥哥酒後之言！莫怪！莫怪！”
“諾塵，你我生在這亂世之中，修得一身本領，不做出一番事業，豈不可惜了！今天這酒沒喝完，等你回來用它接風洗塵！”
諾塵表情凝重的拔開壇塞，酒水洋洋灑灑的倒在墓前。
“大哥我回來了，你放心終有一天，我會為你，為小云雀，報仇！”
諾塵仰頭喝掉壇底最後一口，轉身看著二女沉聲道：
“我要見龍帝！”
“現在要見他，只有去長安。”
“那就去長安！”
說罷諾塵大踏步向飛來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