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叔叔！你在找天一哥哥嗎？”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入悶柱子耳朵裡。悶柱子循聲望去，看見小梔子正站在大岩石上，歪著腦袋看他。
“天一人呢？”
小梔子伸手朝西邊的天空一指：
“天一哥哥飛走了。”
悶柱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暮色像一層薄紗，正在緩緩籠罩遠處的山脊。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小梔子晃了晃腦袋，語氣倒是很篤定，“不過你不用擔心，他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們一起等他吧。”
悶柱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拳捶在身旁的樹幹上，樹葉簌簌落了他一肩。
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林子開始模糊成一團墨綠色的剪影。
悶柱子一會兒站起來朝四周張望，一會兒又重重坐下，兩隻手插進頭髮裡，整個人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小梔子就蹲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柱子叔叔，”小梔子忽然開口，“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悶柱子轉過頭，皺了皺眉：“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唄。”
小梔子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味道。悶柱子愣了一瞬，小孩子能有什麼複雜的心思呢？他點了點頭。
小梔子嘿嘿一笑。
“那我們一言為定！等會兒天一哥哥回來了，你可不許打他喲。”
悶柱子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原來在別人眼裡，他就是這樣一個混蛋——
他沉默下來。
像他剛來這個村子的時候那樣沉默。
那時候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在別人眼裡，他是一團看不透的霧，而對他來說，是一團熄滅的火。
“天一哥哥回來了！天一哥哥回來了！”
小梔子的歡呼聲，像一隻小鳥撲稜著翅膀。悶柱子猛地抬頭，果然看見天邊有一個模糊的黑點，正迅速朝這邊靠近。
天一越過重重大山，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岩石上朝他揮手的梔子。緊接著，他就看見了岩石旁邊那個沉默的身影。
他的爸爸。
天一心裡咯噔一下，翅膀扇動的頻率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這次不只是偷偷飛出來的，還在別人面前暴露了翅膀，按照以往的規矩，這至少是罪加兩等。
一頓劈頭蓋臉的罵是跑不掉的，弄不好還要挨一頓揍。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天一硬著頭皮落下來，腳尖剛沾到岸邊的鵝卵石，就把頭低了下去，一眼都不敢看悶柱子。
“天一哥哥你去哪了？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小梔子從岩石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跑到天一面前。天一答應過孫悟空不跟任何人說水簾洞的事，他撓了撓頭，編了個瞎話：
“剛才在大山裡迷了路，轉了好半天才出來的。”
“哦哦！原來是這樣。”
“妖……妖怪呀！”
就在這時，下游傳來一聲尖叫。
正在河邊洗衣服的幾個大嬸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岸上、背後長著一對翅膀的天一。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大嬸瞪圓了眼睛，她想站起來跑，可腳下卻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栽進了河裡。
河水雖不深，但水流很急，她還沒來得及撲騰就被衝了出去，腦袋在水面上一上一下地浮沉。
“救命啊！救命啊！”
岸上另外幾個大嬸嚇得手足無措，只會扯著嗓子喊。
“天一哥哥你快去救她呀！”
小梔子急得直跳腳。天一 兩步助跑，雙翼猛地展開，貼著水面急速飛去。
就在老婦人即將沉底的一瞬間，他一把從水裡撈起了她，穩穩地架到岸邊，輕輕放在草地上。
老婦人渾身溼透，趴在地上咳了好幾口水，這才緩過一口氣。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清了面前那張稚嫩的臉——以及那張臉背後那對還滴著水的翅膀。
“妖……”
老婦人眼白一翻，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天一嚇了一跳，趕忙伸手去掐她的人中。手還沒碰到，就被跑過來的王娟猛地推開。
王娟力氣大得驚人，天一瘦小的身體往後一仰，摔了個四腳朝天。
小梔子衝過來把天一扶起來，氣得臉通紅：“你幹什麼！為什麼要推天一哥哥！”
王娟又怕又氣，聲音尖得像刀子：“女娃！你趕緊離孽畜遠一點，他是大公雞精轉世！會把你吃掉的！”
“你胡說！”小梔子聲音都變了調，“天一哥哥才不是！”
王娟眼珠子一轉，一本正經道：
“你還不知道吧！我找陳老頭算過一卦，他說我們村即將有一場血光之災，就是因為有妖精轉世，我看就是悶柱子的兒子，要不然怎麼會背上長翅膀？”
小梔子不可置通道：
“你說的是真的？陳爺爺真跟你說過？”
王娟鄭重其事的點點頭。
“我說的當然是真的！”
這下小梔子無話可說，陳爺爺是村裡唯一的算命先生，他起卦一般都算的非常準。
王娟猛地轉過頭，指著悶柱子，嗓門更大了：
“悶柱子，你聽我一句勸，趁早把這個孽畜殺掉，不然遲早要出事！”
另一個大嬸也跟著附和：“我看，娟子說得一點沒錯。既然陳老頭都這麼說了，那十有八九……”
小梔子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一樣擋在天一前面：“你們不要胡說！天一哥哥不會傷害任何人！柱子叔叔，你說句話！”
而悶柱子還是不為所動，就那樣沉默地站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這更加助長王娟的囂張氣焰，那雙鋒利的眼睛盯著悶柱子，手幾乎戳到了悶柱子的鼻尖上。
“你們這些外鄉人，別以為在村裡住了幾年就把這兒當家了。外來戶就是外來戶，生出這麼個孽畜，我看你這個當爹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是！要麼把你兒子弄死，要麼你們一家都給我滾出村子！我們村不收這樣的怪物！”
罵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大嬸們越說越難聽，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
天一躲在小梔子身後，低著頭，一聲不吭。
悶柱子站在那裡，臉色鐵青，身體忍不住的顫抖。
“我看，他就是在外面得罪人了，造了什麼大孽，才生出這麼個玩意兒！”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悶柱子以往沉悶的性格。
他忽然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掐住天一的脖子，把他從小梔子身後拽了出去。
“柱子叔叔！”小梔子尖叫道，“你放開天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