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砍死豔紅大哥和他爹以後,楊可子整個人就瘋了。
有家不知道回,瘋瘋癲癲地在大街上流浪,血雨浸透了他的全身,像剛從血河裡撈出來的。他路過誰家門口,就瞪著眼睛惡狠狠地對著人家嘟囔:
“你們都得死!都得死!一個都別想跑!”
說完就衝著人家咧嘴大笑。雨水灌進他的嘴裡,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他卻還在笑。
天一站在自家屋簷下,隔著雨幕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抄起棍棒,也沒有撿石頭去砸。
他就那麼站著,雨水順著屋簷在他面前織成一道簾子。
村民看楊可子像看災星,用棍棒驅趕,用石頭砸。他躲不及捱了打,就抱著頭委屈地哭起來,等跑遠了又開始肆意地笑。一來二去,家家戶戶緊閉房門。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等楊可子轉悠一圈無事可做,他走向了村頭的老槐樹。
此時的小梔子躲在自家窗戶後面,透過縫隙往村頭望。昏紅的雨幕裡,楊可子拖著步子走到朦朧的老槐樹下。
此時吊在樹上的豔紅正隨風慢慢晃動著。這一幕看著小梔子毛骨悚然。
楊可子看著豔紅終於不再發瘋,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仰頭愣愣地看著,嘴裡不停地念叨:
“媳婦,你冷不冷?”
“你看下雨了,咱們回家吧……”
唸叨了半天,不知為何他突然暴怒起來,對著豔紅的腿又踢又踹:
“騷貨!我讓你偷人!現在好了,你也死了,你爹也死了,你哥也死了,你家可團圓了!哈哈哈哈!”
把自己的腳趾踢得鮮血淋漓,嘴裡罵著不堪入耳的話。
罵著罵著,聲音又突然軟下來,變成嗚嗚的哭泣,整個身子趴在樹幹上,像一條被人踩住脊背的蟲。
可能是楊可子淋了太多的血雨,身上開始起大片的紅疹子。
短短一天,紅疹子變成一個個血泡,奇癢難忍。
楊可子忍不住渾身上下地抓撓,血泡被他抓破、流膿。可還是不解癢,最後皮膚被他硬生生抓爛,整片整片地撕下來,鮮豔的血肉直接暴露在外。
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他已經感覺不到任何事情了。
他依然每天在老槐樹下和他的豔紅說話。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微弱,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慢慢死去。
有時候他會突然停下來,歪著腦袋,像是在認真傾聽什麼,然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沒有人知道豔紅跟他說了什麼。
後來,他連走路都不會了,只能在地上爬。身上到處沾著帶血的黑泥,膝蓋和胳膊肘蹭地的地方磨得只剩森森白骨,像一隻活死人。
他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大槐樹下,生死不知。
有些膽子大的村民打著傘,在遠處看著。沒有人願意幫他。村裡人對他的態度從畏懼變成了厭惡,又從厭惡變成了一種冷漠。
天一從屋簷下走了出來。
母親在身後喊他,他沒回頭。他撐起那把舊油紙傘,走進血雨裡,走過那些撐著傘站著不動的人群,一步一步朝老槐樹走去。
楊可子的眼睛還睜著。
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不堪,但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意識。天一看過去的時候,那雙眼睛緩緩轉過來,對上了他的視線。
天一渾身一僵。
楊可子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聲音太小了,被血雨的聲音完全蓋過,天一什麼也聽不見。但他從楊可子的口型中,分辨出了幾個字。
“都……得……死……”
然後那雙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像兩盞被風吹滅的燈。
天一站在血雨中,低頭看著那具已經不能再被稱作“人”的軀體,許久沒有動彈。
他記得他爸爸還曾拜託楊可子往長安送過一次信。
那封信到底有沒有送到長安,就沒有人人知道了。
“造孽啊。”站在門口的王大娘嘆了一聲,搖著頭,“他殺了人,老天爺要收他了。”
此時陳老頭站在竹屋半掩的門後,枯瘦的手指捏著菸斗,看著外面連綿不絕的血雨,臉色比天色還要陰沉。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磕掉菸斗裡的菸灰,火星泯滅。
拿下掛在牆上塵封已久的桃木劍,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灰塵,放到桌上。
接著開啟屋裡的雞籠,掏出裡面的大公雞,手法嫻熟的殺雞取血,研磨,裁紙。
他筆走龍蛇,一口氣連畫數張符咒,符成墨幹,依次貼在牆上。
在昏暗的房間裡,他不停地忙碌著。
楊可子是第一個死去的,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娘,我身上好癢啊娘!”
楊小六冒著血雨,慌慌張張的從門外跑進來,自從他和豔紅的事情敗露以後,這幾天他一直沒敢回家,王大娘本來想埋怨他兩句,可看他全身奇癢難忍的樣子,難聽的話也就沒說出口。
“咋回事?六子!你把上衣脫了我看看。”
楊小六趕緊脫掉上衣,只見他全身密密麻麻的長滿了紅疹子,甚至有的地方已經被抓破了。可即便這樣楊小六還是感覺全身爪心的癢。
看到這個樣子,王大娘瞬間想起了楊可子的樣子,和楊可子剛開始的症狀一模一樣。
“這是咋回事兒?你被可子傳染了不成?你有沒有碰過他?”
楊小六兩隻手不停的用力撓著身體。
“娘!我沒碰過他,我感覺像是淋這個雨淋的。”
“淋雨淋的?”
王大娘震驚的看向門外的血雨。楊可子砍人那天村裡人基本上全去了,楊小六也去了,突然下血雨,去的人誰都沒躲掉。
當時王大娘怕小梔子害怕,便待在了家裡沒去。
現在楊小六全身長疹子,王大娘和小梔子沒事這似乎也能說得通。
“娘,你說我會不會變成可子那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別瞎說!”
“我不想死啊娘!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楊小六竟然害怕地哭了起來,邊說邊哭。
果然所有淋過血雨的人,身上陸續冒出了和他一樣的紅疹。
奇癢鑽心,撓到皮開肉綻、白骨微露仍不停手,也是絲毫不覺疼痛。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腐爛,在清醒中走向死亡。
短短幾天,死去的人已不計其數。家家戶戶傳出嗚嗚咽咽的哭聲,此起彼伏,連滂沱大雨都壓不住那份喪親之痛。
同樣徹夜難眠的,還有小天。
那天,他也被血雨澆透。幾天來,眼睜睜看著別人慘死的模樣,嚇得他寢食難安,生怕自己身上也冒出那種可怕的紅疹。
好在他身上還沒有出現任何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