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門被大力推開,耀眼的陽光猛地湧入房間,床上披頭散髮的女子似乎感受到身上的溫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試圖去捉住空中上下翻湧的灰塵。
數年如一日的蕈菇湯早已激不起她的反抗,她甚至有些期待那一碗能讓她再次見到進忠的熱湯。可大多數時候,她只能同白蕊姬吵架,偷偷擰金玉妍身上的軟肉,甚至掐著腰在如懿制的經幡裡放肆地笑……卻很少能看見那個總是帶著討好的笑跪在自己腳邊的俊美太監。
“你不想見我。”喝下這碗湯後卻沒有如往常一般眼前浮現形形色色的人,她喃喃,伸手捋過枯燥發黃的髮絲,努力還原曾經的那一分嬌媚,“是不是本宮不好看了?本宮幫不了你了?”
從喉間不斷湧上來的血吞沒了她的聲音,明明身子越來越沉,眼前卻越來越明亮,她日思夜想的人就這樣弓著身子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聲音還同數年以前一樣,語調慵懶。
“令主兒,”他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腕子,“奴才送您上去。”
笑話,美的跟天仙一般的令主兒會下地獄?進忠可從未想過。
魏嬿婉再次恢復知覺時屋頭只點著幾盞嗶剝直晃的燈。王蟾的聲音透過門縫隱隱約約傳進來:“主兒又魘住了?”
只聽見春嬋悶悶的回道:“進忠白日里才死在咱們手裡……”
魏嬿婉瞪大了眼。
進忠白日里才死?那屋裡站著的這個是什麼?
她定睛一看,沒有影子。還好還好,短暫鬆了一口氣,她又一口氣噎住,沒有影子?!
被哽住的魏嬿婉吭吭咳了起來,在桌邊邊唸叨邊轉悠的鬼進忠一下子撲到她床前,魏嬿婉很想好好打量打量他,可目光卻只能投向推門而入的春嬋和王蟾。
“兩個笨蛋,照不顧好令主兒乾脆回內務府重造去!”進忠恨恨抽出腰上彆著的拂塵就要打他倆,又悻悻地別了回去,魂體又能對別人做什麼呢,趕緊研究研究怎麼託夢才是正經事。
春嬋連忙倒了杯茶給嬿婉順氣,目光閃躲,落在繡滿芙蓉花的錦被上。她努力擠出一個像之前一般如常的笑:“主兒如今成了皇貴妃,這芙蓉的花樣子可以用牡丹來替了。”
“嬿婉!”進忠急得直打轉,又慌忙改口,“令主兒!他倆心思不正啊!您可得小心點!”
嬿婉自然是不能夠理會他的,她伸手招了一直站在門邊的王蟾過來,又叫春嬋去妝奩裡取了兩摞厚厚的銀票,一手一摞塞進二人懷中。“我知道今兒嚇著你們了,拿著壓壓驚吧。春嬋……”她輕輕拉著春嬋的手,輕得似乎對方一掙便能掙脫,“那枚戒指你好好藏住了,別怕,就當是攥著我一個把柄。我魏嬿婉在此發誓,若對春嬋、王蟾……還有瀾翠動手,就叫我永世不得超生,直墜阿鼻地獄!”
進忠嘖嘖稱奇,令主兒還是蠻清醒的,這一套話下來,既穩住了左膀右臂,又能忽悠春嬋這傻妮子回去就把戒指毀了,不愧是令主兒,沒我也行。不不不,沒我不行!他又重重打了自己嘴一巴掌,說什麼呢,自己都成鬼了,可不能咒令主兒!
嬿婉頂著淚汪汪的眼好懸沒笑出來,連忙把二人打發走了,悄悄斜著眼瞥求天求地要收回自己剛剛說的話的進忠。
新官上任的令皇貴妃就這麼聽著進忠嘮叨了一晚上,好幾次困得實在受不了了,又怕揭穿了給進忠臊走了,愣是憋著氣挺到了早上。
給嬿婉梳妝的春嬋擔心地要給她打上厚厚的粉,“主兒昨夜沒睡好?”
“嗯。”懶懶應了一聲,抓緊進忠不說話的工夫歇了一覺的嬿婉突然起了一股子壞心眼,假裝無意地掃過倚在門上的進忠,在心底偷偷感慨一聲真帥,再一開口便帶了幾分難過:“我……我夢到進忠了。”
進忠“騰”一下竄到她腿邊,還沒等說話腿就自覺地跪了下去:“令主兒您別信吶!奴才這也沒託夢啊!”說著,伸手狠狠捶了兩下自己的腦袋,“笨!這麼長時間也沒研究明白託夢!”
他現在是沒感覺了,可嬿婉還心疼著呢。“他叫我多燒點錢給他送下去就不恨我了!”
“對對對!不恨!不恨!”進忠樂顛顛站起來,伸著胳膊要叫嬿婉搭著,小聲數落她,“您也是!就您那私庫,老鼠進去都得倒搭您二兩銀子,還給奴才燒呢——”
嬿婉想起自己那堆滿進忠財產的庫房,眼角眉梢不由透出一絲笑意,給進忠看呆了。
呆雁!
嬿婉扭頭帶著春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