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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摩天輪

黑館:未燼之鑰

摩天輪的鏽鐵支架刺破夜空,像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巨大的骨骸。

吳不群仰頭望著懸停半空的轎廂——廂門半敞,裹屍袋垂下的紅繩在風中搖晃,繩結處拴著一枚銅鈴,鈴舌是半截人指骨。DV鏡頭掃過時,鈴鐺突然自鳴,聲波震碎螢幕,玻璃碴四處飛濺。

“是招魂鈴。”時無涯撕開右手繃帶,疤痕已蔓延至肩胛,形如鑰匙插入鎖孔,“江梧用活人指骨煉的,每響一聲,尸解仙就醒一分。”

林綰的紫符在掌心燃成灰燼。她盯著轎廂陰影中一閃而過的銅錢鏈,突然縱身攀上支架。生鏽的鋼管在她掌心割出血痕,血珠滴落處,鐵鏽竟褪成新鮮的血紅。

轎廂內壁貼滿黃符,硃砂符咒被黑血覆蓋,隱約能辨出“鎮屍”“封魂”字樣。裹屍袋的拉鍊卡著一枚銅錢,林綰扯開時,腐臭味撲面——袋中不是屍體,而是一具纏滿銀絲的骷髏。銀絲另一端繫著玻璃罐,罐中泡著一顆心臟,表面覆滿銅錢狀菌斑。

“是江梧的心……”林綰的指甲掐入罐身。那顆心突然搏動,銀絲毒蛇般纏住她手腕,菌斑順著血管爬上小臂。

轎廂劇烈搖晃。吳不群剛踏進廂門,就見林綰反手將紫符拍向心口,火焰順著銀絲燒向心髒。菌斑在火中尖叫著剝落,露出心臟上刻的小篆:**“吾魄所繫”**。

“這是尸解仙的祭品。”時無涯的撲克牌割斷銀絲,“九十九顆靈媒心臟,只差最後一步——”

話音未落,摩天輪轟然轉動。所有轎廂的門同時彈開,裹屍袋如蛹垂落,袋口鑽出黏膩的黑霧。霧氣中浮出孟婆的紅傘,傘骨銅鈴盡碎,取而代之的是九枚白玉鈴鐺。

“判官筆帶了嗎?”孟婆的傘尖指向吳不群胸口,“該寫結局了。”

青銅匣在背包裡震顫。吳不群摸出判官筆的瞬間,筆桿裂痕滲出黑血,血珠在空中凝成安的身影:“殺了我。”

孟婆的笑聲割裂夜空。紅傘旋轉,黃泉水從傘面傾瀉,水中浮出千百張人臉——全是黑館歷年失蹤者。他們的眼窩裡鑽出銅錢鏈,鏈條交匯處吊著一具青銅棺,棺蓋刻滿“尸解仙”咒文。

“安當年斬我半魂封入血池,自己卻成了新的孟婆。”傘面映出血池倒影,被鐵鏈鎖住的孟婆本體嘶吼,“今夜,我要用九十九顆心,把這顛倒的因果再翻過來!”

時無涯的撲克牌化作鎖鏈纏住青銅棺,卻被棺中伸出的骨手捏碎。林綰的紫符火網罩向孟婆,卻被紅傘吸收,火焰反噬燒穿她的肩胛。

吳不群咬破舌尖,血噴在判官筆上。筆尖觸及青銅匣的剎那,記憶如洪流灌入——

母親剖開他胸膛的不是匕首,是安的白玉簪。簪子抽出的不是鑰匙,而是一縷銀絲,絲線另一端連著孟婆本體的心臟。原來他從來不是“鞘”,而是尸解仙復活的最後一道鎖!

“寫啊!”安的血影在嘶吼,“把我們的名字都寫進黃泉簿!”

判官筆尖抵住青銅棺。吳不群腕上的白玉鈴鐺突然炸裂,孟婆本體從血池掙脫,鐵鏈絞住他的脖頸:“你以為安是什麼善人?她拿你母親的命換我的神力,又用你的魂騙我百年——”

骨裂聲打斷嘶吼。林綰的手穿透孟婆胸口,攥著那枚刻“綰”字的銅錢。菌斑從她傷口瘋狂滋長,江梧的聲音借她的喉舌低笑:“師姐,糖好吃嗎?”

銅錢鏈絞碎孟婆的心臟,紅傘墜地。安的血影撲向青銅棺,卻被棺中伸出的骨手拽入黑暗。

摩天輪在爆炸中崩塌。吳不群墜落的瞬間,時無涯的右手徹底化作青銅鑰匙,插入他胸口的疤痕。劇痛中,他看見鑰匙紋路與判官筆血字重疊:

“尸解仙非仙,弒神者即神。”

大地裂開深淵,青銅棺沉入黃泉。林綰在最後一刻將江梧的心臟拋向吳不群,菌斑爬滿她的瞳孔:“告訴他……糖是苦的……”

DV機在廢墟中閃爍。春子的魂影從螢幕浮現,手中紅傘化作白玉簪,輕輕插回吳不群鬢間:“姐姐等你來生再泡槐花茶。”

摩天輪的廢墟浸泡在雨裡,鐵鏽混著血水滲入泥土,像大地裂開的舊傷。

吳不群蹲在殘骸邊,從泥漿中撈出一枚白玉簪碎片。簪頭的雕花已被腐蝕,但觸到指尖時,仍有一縷槐香滲入鼻腔——是母親梳頭時用的頭油味。他下意識摸向胸口,鑰匙疤痕褪成淡青色,彷彿被雨水沖刷過的青銅。

“別亂碰。”時無涯扔來一罐藥酒,右手纏著新繃帶,但指尖已開始泛出金屬般的光澤,“孟婆的血有毒,沾上一點,夢裡都是黃泉水。”

藥酒潑在白玉簪上,碎片突然震顫,拼合成半截簪身。裂紋處滲出暗紅的光,凝成一串小字:“西街槐燈巷,子時三刻。”

林綰從廢墟另一頭走來,手中拎著半截銅錢鏈。她的左眼覆著紗布,菌斑從邊緣隱隱滲出,聲音卻平靜得反常:“江梧的心臟化成灰了,灰裡混著麥芽糖的殘渣。”她攤開掌心,糖渣被雨水泡發,竟生出細小的白花。

槐燈巷的店鋪全打烊了,唯有盡頭一間紙紮鋪亮著燈。燈籠是慘白的槐花形,花蕊處蜷著只黑貓,瞳孔與吳不群在貓巷見過的那隻一模一樣。

紙紮鋪的老闆是個侏儒,正踩著木凳糊一具等人高的紙人。紙人臉龐空白,手腕卻纏著紅繩,繩結處綴著白玉鈴鐺的仿製品。見三人進門,他頭也不抬:“取燈需付賬,活人押壽,死人押魂。”

時無涯將半截白玉簪拍在櫃檯上:“這個夠嗎?”

侏儒的指尖觸到簪子,突然尖叫後退。簪身裂紋中鑽出銀絲,纏住他的手腕,皮膚下鼓起蚯蚓狀的凸起——是言靈教派的銅錢咒。

“你們……你們惹了尸解仙!”侏儒撕開衣袖,整條手臂佈滿銅錢烙痕,“孟婆的血咒還在巷子裡飄著,子時三刻的燈,是要人命的引子!”

話音未落,黑貓炸毛嘶吼。槐花燈籠驟滅,巷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踩著水窪緩緩逼近。

林綰的紫符點燃紙人,火光映出巷口的影子——是春子。

她赤腳站在雨裡,手中提著一盞槐花燈,燈芯卻是半截白玉簪。菌斑從她腳踝爬上小腿,瞳孔渾濁如蒙灰的琥珀:“姐姐說……燈油不夠了。”

吳不群的DV機自動開機。鏡頭裡,春子的身體透明如霧,胸腔內懸浮著一顆銅錢組成的心臟,每枚錢眼都鑽出銀絲,連線著巷中所有槐花燈籠。

“她要借燈養魂。”時無涯的撲克牌化作匕首,斬斷最近的銀絲。被割斷的絲線在空中扭動,濺出的血珠落地即長成肉芽,肉芽頂端睜開密密麻麻的複眼。

侏儒蜷縮在櫃檯下發抖:“完了……槐燈一燃,尸解仙的怨氣就散不掉了……”

子時三刻的梆子聲敲響時,所有槐花燈籠同時亮起。春子手中的燈芯爆出青光,巷中肉芽瘋狂滋長,纏住吳不群的腳踝往地底拖。他摸出判官筆刺向肉芽,筆尖血字未乾,竟在空氣中灼出焦痕:**“燈滅魂歸”**。

林綰的紫符火網罩向春子,卻被銅錢心臟吸收。菌斑趁機爬上她的脖頸,江梧的聲音借她的喉舌低嘆:“師姐,你心軟了。”

時無涯的右手徹底化為青銅,插入春子胸腔的瞬間,銅錢心臟迸裂。銀絲如群蛇亂舞,捲住他的金屬右臂反折,骨裂聲混著雨聲格外清晰。

“用燈!”他嘶吼著將吳不群推向槐花燈。

吳不群摔進泥水,判官筆脫手。白玉簪的碎片扎入掌心,血滲入燈芯,火光陡然轉紅。春子的魂影在紅光中逐漸清晰,她伸手撫向吳不群的臉,指尖卻穿過他的身體:“告訴姐姐……別再泡槐花茶了……”

燈焰炸開,銀絲盡斷。肉芽枯萎成灰,春子的身體如煙消散,唯留一盞熄滅的槐花燈滾落巷角。

紙紮鋪的侏儒消失了,櫃檯上多了一本賬簿。泛黃的紙頁記錄著詭異交易:

“庚辰年四月初四,收孟婆淚三滴,換槐燈九盞。”

“癸未年霜降,收吳林氏陽壽二載,換白玉簪一枚。”

“戊戌年冬至,收江梧殘魂一縷,換麥芽糖三錢。”

最後一頁墨跡新鮮,畫著摩天輪廢墟的簡圖,旁註一行小字:

“尸解仙未死,燈盡時可復燃。”

林綰拾起那盞槐花燈,燈罩內側黏著一塊糖渣。她將糖渣按進鎖骨菌斑處,紫符灰燼突然復燃,火中浮出江梧的殘影:“師姐,糖渣是苦的,別嚐了。”

時無涯的右臂垂在身側,青銅光澤已蔓延至肩胛。他踢開廢墟中的瓦礫,露出一截焦黑的摩天輪軸承——刻著安的名字,和半枚帶血的指紋。

雨勢漸弱。吳不群望向巷尾,春子消失的地方立著一株野槐,樹根處冒出零星白花,花瓣上沾著未乾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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