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伴舞
凌晨兩點，老式座鐘的銅擺發出鏽蝕的吱呀聲。林夏盯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請柬邊緣。燙金的“舞會邀請函”五個字在臺燈下泛著詭異的光，那是她三天前在巷口信箱裡發現的。
信箱早已停用多年，斑駁的綠漆剝落處爬滿鐵鏽。而這張請柬嶄新得不合常理，厚實的卡紙透著若有若無的檀香味，背面印著一行小字：“請著素白舞裙，勿攜燈火。”
“一定是誰的惡作劇。”林夏將請柬塞進抽屜，可當她關上櫃門的瞬間，鏡面突然掠過一抹豔紅。她猛地回頭，只看見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窗外暴雨傾盆，雨水順著防盜網蜿蜒成血痕。林夏裹緊毛毯，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空蕩蕩的舞廳中央，懸掛著數百盞猩紅燈籠，光影交錯間隱約可見一個穿紅裙的身影，長髮如瀑，裙角飛揚。
冷汗順著脊椎滑進睡衣，林夏顫抖著刪除簡訊，卻發現螢幕上浮現出自己的倒影。那個倒影正對著她微笑，唇角裂到耳根，漆黑的眼珠滲出暗紅液體。她慌忙將手機摔在床上，再抬頭時，鏡中自己的嘴角竟也微微上揚。
“不可能……”林夏衝進洗手間洗臉，冷水潑在臉上的瞬間，鏡中倒影突然伸出慘白的手，指尖纏繞的紅綢穿透鏡面，纏住她的脖頸。她拼命掙扎，鏡中紅裙女子的笑容愈發妖冶，絲綢勒進皮肉的痛楚真實得可怕。
當她終於掙脫時，鏡中恢復如常，只有脖頸處三道青紫的指痕。林夏抓起鑰匙衝出門，暴雨瞬間將她澆透。她跌跌撞撞跑到小區門口，路燈在雨幕中暈染成血色光斑。
“這麼晚出門？”保安室的老周探出頭，手電筒光束掃過她驚恐的臉，“臉色這麼差，是不是著涼了？”
林夏剛要開口，餘光瞥見保安室牆上的日曆——今天是農曆七月十四，中元節。老周身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畫面裡是城郊一座廢棄的西洋舞廳，解說員稱其為“民國時期最神秘的風月場所，因連續發生離奇死亡事件而塵封”。
林夏的瞳孔猛地收縮——電視裡的舞廳，正是照片中的場景。更詭異的是，鏡頭掃過舞廳大門時，門內閃過一抹紅裙，與她夢中的女子如出一轍。
“這地方邪乎得很，前陣子還有人在附近撿到奇怪的請柬……”老周的話被雷聲劈碎。林夏轉身狂奔，髮梢滴落的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她衝進單元樓，電梯按鍵突然全部亮起紅光，顯示屏赫然出現“地下三層”的字樣。
地下車庫早已停用，鐵門鏽跡斑斑。林夏顫抖著將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掌心傳來絲綢的觸感。門無聲開啟，黴味混著檀香撲面而來，黑暗中亮起猩紅燭火，成排的燈籠從天花板垂落，照亮了正中央的旋轉樓梯。
樓梯盡頭，紅裙女子背對她而立，三千青絲如瀑傾瀉，繡著金線的裙襬拖曳在地上，宛如蜿蜒的血河。林夏想逃，雙腳卻像被釘住般動彈不得。紅裙女子緩緩轉身，慘白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汩汩滲出鮮血。
“舞伴……”空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紅綢如靈蛇纏住林夏的手腕，“陪我跳舞……”劇痛從關節處炸開，林夏感覺自己的骨骼正在錯位，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著女子擺動。猩紅的綢緞纏繞著她們，在燭光中交織成血色的網。
當林夏再次清醒時，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晨光透過窗簾灑在臉上。她猛地坐起，脖頸的傷痕還在，床頭櫃上赫然放著那張舞會請柬，背面的小字變成了“舞伴已到”。
接下來的日子，林夏陷入了無盡的噩夢迴圈。每到深夜，鏡中都會出現紅裙女子，纏著她跳那支詭異的舞。她試過搬家、砸鏡子，可無論逃到哪裡，紅裙總會在某個角落悄然浮現。
直到第七天，林夏在舊書攤發現一本泛黃的民國雜誌。其中一篇報道記載，1943年的中元節，西洋舞廳的頭牌舞女紅綃因愛生恨，在舞會當晚用紅綢勒死所有男伴，隨後自縊身亡。她的鬼魂徘徊至今，每到中元節便尋找新的舞伴，將其製成活人傀儡。
雜誌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紅綃穿著豔紅舞裙，嘴角掛著陰森的笑。林夏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照片中的紅綃，竟與鏡中女子長得一模一樣。
絕望之際，林夏想起老周說過的話。她連夜趕往城郊舞廳，暴雨再次傾盆而下。舞廳大門虛掩，紅燭搖曳中，紅綃正在中央旋轉，裙角揚起陣陣腥風。
“為什麼是我？”林夏攥緊從道觀求來的桃木劍，聲音發顫。
紅綃的“眼睛”轉向她，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因為你戴上了我的紅綢。”她抬手輕揮，林夏脖頸的傷痕化作紅綢，纏住她的四肢。
桃木劍應聲落地，林夏被拽入猩紅的漩渦。恍惚間，她看見紅綃的記憶——民國時期，年輕的林夏前世曾與紅綃相戀，卻在訂婚夜拋棄了她。紅綃絕望之下選擇復仇，卻不知輪迴中，她依然執著地尋找那個負心人。
“對不起……”林夏的淚水混著血水落下，“我願用餘生陪你跳舞。”紅綃的動作驟然停滯，空洞的眼眶中流下兩行血淚。纏繞的紅綢緩緩鬆開，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中。
黎明破曉，林夏跪在滿地燭淚中，手中攥著褪色的紅綢。遠處傳來警車的鳴笛聲，她回頭望去，舞廳正在晨光中轟然倒塌，揚起的塵埃裡，她彷彿看見紅綃穿著白裙，對她溫柔地笑了笑，隨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朝陽裡。
此後，城郊再也沒人見過西洋舞廳，而林夏開了一家舞蹈工作室，專門教孩子們跳古典舞。每當夜深人靜，工作室的落地鏡裡，偶爾會映出兩個翩翩起舞的身影——一個穿著潔白舞裙，一個身著豔紅紗衣，她們的裙襬交疊，宛如盛開的並蒂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