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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誰纔是真心

邊關教師記

他們平時就像今天這樣來回在邊關跟城裡奔波,有時候能遇到葉三國或者其他正在戀愛狀態的同事,因為我們學校的大部分女老師找物件都在城裡,談當然也在城裡談,所以每個星期一早晨大都能碰到一起,沒人會問幹什麼來的,因為誰都心知肚明。

韓滔告訴我,他們也見過彼此的父母,韓滔的父母是農民對女老師很滿意,而女老師的父母在另外一個城市裡,對韓滔也算滿意,唯一的要求是要在他們所住的城市買房子。買房沒問題,但在那邊買房給誰住啊,韓滔沒想明白,但女老師告訴了他,給女老師的父母住。韓滔惱火了,這是什麼個情況,用自己爸媽的錢買房子給丈母孃岳父住,這世間難道變了嗎?他壓抑著內心的怒火,他想再處處,看有沒有什麼轉機,一臉陪笑答應了下來,說完就一甩袖揚長而去。

從那以後他們還是照常開放,但絕口不提買房的事,也不提結婚的事。在一年之後的一天,韓滔這輩子最倒霉的事來了,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大腿內側腫了起來,動彈不得,恐懼跟絕望佔據了他的大腦,他給女老師打電話,女老師來到了他的宿舍,一看頓時臉色變了,也許是因為擔心,也許跟韓滔一樣是因為絕望,但她還是像正常的朋友一樣把他送進了醫院。邊關的醫院條件太差,沒有正式的病房,沒有大的醫療裝置,連最基本的彩超都沒有,但醫生還是有點水平的,說了句“這問題很嚴重,應該立刻轉院”。

這話深深地刺痛了他們的神經,他們的腦子裡都在想,這個週末沒地方去了,這個週末怎麼度過啊?但現實有時候逼著人生轉折,這就是他們的轉折點。女老師還好,用自己那僅有的一點工資帶著韓滔進了城,到醫院門口的時候,韓滔的父母早已等候多時。

他們老兩口頭一回看見自己的兒子被一個弱女子扶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韓滔老爹那稀疏的頭髮因為昨天晚上的沒睡好而更加稀疏了。

“伯父伯母,我們進去吧!”女老師沒有一點表情地說道。

“好,走。”他娘顫顫地說著,一隻手也扶著他,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此時一邊一個感動了韓滔,彷彿疾病沒有那麼可怕,彷彿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確,如果在你生病的時候,在你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有這麼兩個女人陪著你,再大的苦,再多的事又算個屁呢!

到醫院先掛號,掛號之後就是看醫生,這醫生有跟沒有好像一個樣,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看了一下他的腿,就讓他去彩超室拍個片子,再到核磁共振室做個磁共振。

雖然韓滔是一臉的怒氣,但沒辦法誰叫人家是醫生的呢,醫生就算是庸醫他也會聽,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誰是庸醫,所以現在的工作職業道德最重要,沒有職業道德的人會像沒有醫德的醫生一樣害死人。

彩超室每天都被滿滿的病人守著,磁共振室也是如此,他們為了做這兩樣等了足足一上午加半下午。韓滔在拿到報告的時候真的憤怒了,我這要是大病等這麼長時間不死了嗎!他朝著那個醫生吼到,醫生沒有跟他生氣,而是說了句,你能向我吼說明你的病不大,來坐下我看看報告。

醫生看完報告說,你這雖然不是大病但就我們醫院的條件是沒法做手術的,要做必須到上海或者北京去,不能再等了,一定要立刻去,現在去你的腿還沒事,再等就危險了,不過,我先給你開今天晚上的藥,這藥能夠減緩你的病情。

上海?北京?這兩個韓滔做夢都想去的地方竟然因為自己要動手術才能去的,去那邊做手術不要讓自己傾家蕩產嗎?又一次的絕望,他不敢去想,想著那一丁點的工資,加上最近一年的開銷,韓滔閉上了眼睛,他寧可現在就睡著也不願再去想關於看病的事情。最後,還是在他爸媽的決定下去了趟上海。

“上海灘的許文強令多少熱血男兒嚮往,偏偏是我帶著這副殘廢之軀會面。”他在內心下定了決心,以後再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身體比什麼都重要,錢算個什麼東西,一想到這,他又一次閉上了眼睛,“錢真的很重要,錢就是現實,沒有錢我的病怎麼看啊?”

他們為了省路費,他娘沒有去,女老師也沒有去,只是他爹揹著他走向了火車站,坐上了開向上海的列車。他在上海住了兩個月,這兩個月沒有人來看他,他媽媽天天打電話過來問病情,他爸爸天天陪他消磨時光,女老師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他心痛了,痛的心都碎了。

他是明白人,他知道自己本來對人家就不真心,人家對自己這樣也很正常,他沒有想這麼多安心地躺在病床上,有時候會跟老爺子殺幾盤象棋,他們爺倆就這樣度過了人生中不多的相聚時光。

我們都討厭生病,但是生病會讓你知道誰是最親的人。自古就有久病床前無孝子,但久病床前無爹孃的不多。爹孃永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們最好的人,無論他們以什麼樣的語氣跟我們講話,無論他們以什麼樣的方式教育我們。也許隨著社會的發展,金錢的迷惑,現實的摧殘可以讓一些爹孃幹出違背天良的事來,但韓滔知道,他的爹孃不會,他的爹孃永遠是他的爹孃,不會放棄他。

脆弱,孤獨,羞愧讓韓滔看透了這個世界,讓韓滔感激自己的爹孃。工作這麼多年,他沒有給家裡交一分錢,雖然也沒有問家裡要一分錢,但是老爹早已把積攢一輩子的錢準備好了,隨時留給他在城裡買房子付首付。他哭了,泣不成聲,眼裡的絕望沒有化成動力,但他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見女老師,他要找個糟糠之妻,要找個能陪自己共患難的老婆。

想到這韓滔的鼻子酸酸的,從放在副駕上的紙盒子裡抽了張手紙擦了擦哭紅了的鼻子。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呢,為什麼一年兩年三年我的生活沒有改變呢,難道我要這麼痛苦絕望的過一輩子?

汽車沿著底下的縣道飛馳,兩岸的大白楊像風一樣飄過,那種位移的變化讓韓滔突然感受到了激情,他挺了挺胸膛,擠了擠眼睛,淚水從眼眶裡擠出,抱怨也從心裡擠了出來。他明白自己不該抱怨,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有房子有車子還生了個大胖小子,看看車外的農民吧,人家任勞任怨什麼時候抱怨過,只有懦夫才抱怨。他堅信自己是個男人,要繼續幹家教,要把這個家撐起來。

他本想接著往下哭,接著往下想,但車子已經進城,他總不能讓老婆孩子看見自己哭紅的眼睛,乾澀的臉龐吧?

小孩住在城裡的二院,醫院不錯,最拿手的就是給兒童看病,韓滔雖然窮,但對小孩從來沒窮過,他三十二才有的孩子不能不讓他倍感疼愛。他沿著樓梯爬上了三樓,樓道里傳來了小孩們的哭聲笑聲,傳來了護士們傳話的聲音,傳來了病人們換水的聲音,各種嘈雜的聲音混成了醫院的聲音。韓滔沒心情分辨,大步流星地向交費臺走去。

他慶幸現在是下午四點還可以續費,他的臉上露出了短暫的笑容,笑容就像天上的流星轉瞬即逝。

我站在學校的三樓望著城裡的方向,想象著韓滔此時的忙碌,此時的心情,不覺一點莫名的眼淚流了出來。我想我跟他的命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我身體比他好點,但整天跟麗麗一起纏綿不就是以前他跟女老師那個樣子嗎,萬一有什麼狀況我可怎麼辦?

他是我的前車之鑑,我要學會對自己好一點,不能再那麼肆無忌憚地糟蹋身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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