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老闆是四川人,大老遠地跑到邊關很不容易,包下我們食堂花了三百萬,但自己卻跟老婆住在我們學校的宿舍裡。他們沒有車沒有像樣的傢俱,我都懷疑他們真有三百萬嗎?如果有三百萬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過日子呢?他對我很好,見面總是微笑點頭,那不高的個頭顯得很是精神,一頭的短襯更襯托出了他的精明。自從我給打飯的阿姨說過,教師餐廳的飯量變大了,人人都能吃飽了,也沒有那麼多批評的聲音了。
韓滔已經幫我把葉三國找來了,他們並排而走,一個胖子一個瘦,走路都比較有型,我曾經跟他們開玩笑過,我說,你們倆是我們學校走路最有型的兩個人。雖然韓滔自己走的時候大都低著個頭,但跟別人一起那架勢彷彿電影裡的明星。
“五弟,葉老師我給你找來了,你們聊,我還有課。”說著韓滔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剩下了我們兩人,我給他倒了杯茶,他很自覺地坐了下來,沒有一絲的不好意思。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剛來邊關的第一年,他說要考研,我說反正沒事那就一起吧。他大學裡的物理知識學的一般,很多都是我給他講的,他偶爾還能請我吃頓飯,後來工資不夠,我們索性買了鍋碗瓢盆在宿舍練了起來。他的廚藝很不錯,做的飯很和我胃口,後來聽韓滔說,結過婚的男人不得不學做飯,這就不奇怪他的廚藝那麼好了,在家肯定都是他做飯。那一年是我們倆朝夕相處的一年,那一年也是我在邊關最長久的一年,至今記憶猶新,所以我跟葉三國的感情沒的說,那交流當然也很隨意了。
最近這兩年除了上課都各自忙各自的了,我們很少交流,只是偶爾在哪個同事結婚的時候能在一起喝喝酒。我想知道現在他對我到底很是不是跟以前一樣,因為我需要他跟我站在同一戰線。
“小葉哥,最近怪忙啊?”我問道。
“都是學校裡的事情。”他努力地編著謊言,努力地騙著我。
“你還記得前年我剛來邊關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一起學習,一起備課,一起做飯,在考研的時候我們還住在同一個房間。”我煽情地說著。
“當然,那段時光很值得留念。”
“那段時光我們是兄弟,現在還是不是?”我說道。
“當然,只要你把我當兄弟,我永遠是你的兄弟。”
“好,既然是兄弟,那說話是不是要直爽,要有什麼說什麼?”
“當然。”
“那你應該如實告訴我最近都在忙什麼,我不是在調查你,只是相互瞭解下,我知道我們學校的老師生活都不容易,乾點副業也是應該的。”我說著,葉三國的臉扭曲著,我彷彿說到了他不願意我說的地方。
“好吧,五弟,我也不瞞你。這幾年我上完課就出去忙,但到底忙的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本來能辦好的事後來辦壞了,計劃很多但從來沒有完成一個,我不知道是老天爺故意捉弄我,還是我就只是教書的料,別的什麼事也幹不成。”說著他雙手抱著額頭,胳膊頂在大腿上,悽慘地似乎在哭泣。
“小葉哥,你的生活應該不錯,嫂子在城裡當老師,工資比我們高,房子你也買了,車子也買了,比韓滔的車好多了,沒必要煩啊!”我知道他在跟我演戲,故意沒站起來,依舊坐在我的凳子上看著他說道。
“五弟,你就別打擊我了。我那房子是貸款買的,車子也是貸款買的,人家韓滔雖然車子比我的差,但人家是一次性買的,沒壓力啊。我們那點工資光還房貸都不夠,何況還有車子呢,我要是不出去找出路,日子真的沒法過啊!你嫂子的工資是比我多,但平時吃飯要錢,小孩上學要錢,人情禮節要錢,去這去那就沒有了。”說著他的眼睛溼潤了,那一頭捲髮此時顯得更加捲,那滿臉的橫肉此時看起來卻顯得很無助。
“照你這麼說,我們學校的其他老師都沒法過日子了?”
“那可不,你看看那些老婆是農民的老師,他們天天穿的什麼衣服,我從來就沒見過他們有幾套衣服,一件衣服穿幾天,換下一件又穿幾天,輪流著就這兩件。別人你要是不清楚,韓滔是你們宿舍的,你應該清楚吧?”
我看著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著說道,“你也是在說我嗎?”
“呵呵,不敢。”
“哎,不知不覺我也被你說中了,我的確沒有幾件衣服,穿來穿去就兩件像樣的。這難道就是我們的宿命?”
“我不信命,我最喜歡毛主席的一句話——與天鬥,其樂無窮!”
“我也喜歡。”我說著站了起來,走到了他的跟前,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小葉哥,我們當老師到底有沒有出路?”我拍了拍他的大腿,掰開了他的手說道。
“邊關的老師就是雞肋啊,在最餓的時候吃還是有味道的,一旦不餓都會討厭。人家都說是鐵飯碗,我們也認為是鐵飯碗,但當別人都用金子盛飯的時候,我們還用鐵飯碗,這心裡也不平衡啊?當別人生病不會因為錢而害怕去醫院時,我們怕啊,我們不敢生病,我們的家人也不敢生病。你看看韓滔,前幾天還問我借錢呢,我哪有錢啊,他就是因為小孩生病了沒錢看才那麼說的,他當時看我的眼神是什麼?是丟掉一個老師的自尊,是丟掉了人的自尊啊,祈求的眼神我真不忍回想。”他說著端起了茶杯狠狠地喝下一口苦茶。
“這些都是事實,社會在變而我們沒變,肯定是要被淘汰的。難道我們就這麼一直下去,不好不壞,吃不好也餓不死?”我盯著他道。
“怎麼辦?只能在沒課的時候出去找出路,像我們最簡單的是去帶家教,或者去輔導班代課,但那不是長久之法啊!年輕的時候可以去,年紀大了呢?何況幹家教也賺不了大錢,頂多夠一個月的油錢。你看看我,長的這麼壯,要力氣有力氣,要智商有智商,但就是沒路子。有時候好不容易趟出條路子就被有關係的人封死了,這個世道,想白手起家難啊!”從他的語氣中我看出了憤怒,這應該是群憤。
“我們應該有辦法,這樣吧,以後你也別出去趟路子了,在學校我給你弄個幹事乾乾,以後到縣城有什麼事情你陪我一起,有什麼應酬你也去,那樣你就能認識很多大人物,也能把關係網開啟,到時候看你能不能趟出條道路來。如果真能,我把校長辭了,跟你幹去。”
他沉默了,沉默中流露出喜悅,這喜悅就好比一個人掉進了萬丈深淵突然有一根來自山頂的繩子纏住自己的身體而頓時感到的歡喜一樣。他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依靠這條繩子爬向山頂,但那暫時性的放鬆足夠他歡喜了。
“真的嗎?這幹事不是要選舉嗎?”他似乎很瞭解學校的規章。
“是要選舉,但選舉之前要提名啊,我就提名你,你在底下也活動活動。”
“五弟,謝謝你了。以前我因為這件事不知道跟張春峰說了多少遍,他就是不願意幫我,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鞍前馬後,聽你差遣。”他內心裡的喜悅終於盪漾在臉上。
葉三國出去了,他的腦子裡已經想到了一些拉票的場景,他知道,在邊關你要是不給人家好處人家是不會選你的。晚上他喊了十幾個老師到學校二嫂店裡喝酒,也喊上了我,我沒有答應,因為這是趟渾水,我去了別的沒去的老師會怎麼想。雖然沒去的老師不知道他們去幹嘛的,但肯定知道他們喝酒有內容。
葉三國的錢不多,不能把整個學校的白百十口子都喊上,只叫上跟他玩的最後的十幾個人已經差不多了,到時候票數一分散,他還能選上。這是他的策略,也是他的無奈。
後來選舉,他很輕鬆地擊敗了其他幾位老師,很輕鬆地當了幹事。他只知道幹事是個官,但這個官可真的是為人民服務的,很是辛苦,上一天的課都沒那麼辛苦。他有時候跑到我跟前叫屈,他要退出,但說著說著又想幹了。此時的痛苦跟以後的升遷矛盾著他的內心,最終還是名利擊垮了他現實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