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車上四處瞭望,車站裡匆忙趕車的行人在尋找著自己旅程的大巴,大巴整齊地排列在白線車位中間,車上的司機大都跑到休息室裡休息去了,只有即將發車的司機坐在車上。
我所坐的邊關大巴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個頭不高,梳著個令人羨慕的大分頭,慈眉善目,手中總點著一根菸。
有一次我閒著無聊跟他吹牛逼,他說他有三十年的駕齡,從來沒違章過,除非狗日的攝像頭故意在綠燈的時候拍。他說他的技術在整個邊關沒人能比的上,從邊關到市區,一般要兩小時,他說一個小時就能到。我說我不信,他說我們可以打賭,我們用同樣的車,誰後到誰輸五千塊錢。我說不跟你打,這是飆車,我可以給你聯絡願意打賭的。他說,就給你打。我說,你不是邊關第一嗎?怕什麼,我就找個邊關的司機來跟你比。他死活不願意,我猜他真的是在吹牛逼,後來上他的車我只是習慣性的笑了笑,不再聽他扯那些沒用的,但是他還是他,見到有人給他搭話,他還是要說,還是要自誇一番。
我當時不明白,本以為他這人就那樣,是個好吹牛逼的主,但是後來我自己開車的時候我知道了,長時間開車沒人搭話很容易犯困,睡著了一車的性命可沒了。因為有一次我開韓滔的車從市裡回邊關,在路上睡著了幾秒,那幾秒竟然跑了幾十米,嚇的一身冷汗。後來,再也不在犯困的時候開車了,寧願在路口停留幾分鐘,眯一會也不會繼續開。
我今天看著他叼著煙,眼神眯著窗外,不像在等人上車,而是在想事情,那眼神里面有太多的不安分,太多的心事。
“老哥,怎麼了,心事重重的?”我走到他跟前坐在了旁邊的座位上說道。
“哎,有點心事。”他猛地吸了一口煙,看著我說道,這眉目間含有許多惆悵。
“什麼事,看小弟能不能幫你?”我好心的問道,因為我害怕他把這份心事帶到開車上,那樣我們一車人豈不是很危險!
“哎,都是小孩的事。我女兒今年十四歲,中考考的不好,想去醫藥中專上學,但不夠那裡的分數,我也沒有熟人,正鬧煩呢!”他把最後一指菸捲吸完了。
“不用擔心,醫藥中專我有熟人,我一個大學師兄在那裡當主任,我可以幫你問問。”我笑著說道。
“真的?”他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說道。
“真的,我也只是幫你問問,如果可以降分花錢,那你家女兒一定能上,如果人家沒有這個政策,他就幫不了你了。”我說著。
“肯定有,我女兒的一個同學就是托熟人進去的,哪天你幫我引薦下,該花多少你說。”他的老臉像乾癟的荷花漸漸地綻放出笑容。
“等到學校我給你問問,我手機沒電了。”我說著準備起身到後排坐下。
“那兄弟就麻煩你了,到邊關老哥請你喝酒。”他笑眯眯地說道,乾癟的臉上有了些許笑紋,就像那冬天黏在外牆上爬山虎的老根。
“好的。”我走到了車後座坐了下來。
車子啟動了,他開的很輕鬆,沒有一點情緒,我們在他的車裡安全地回到了學校。
在我剛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看見了段洪臣,他正拉著小磊的手。我好奇地看著他們,他們正好也看到了我。
“五哥,你好。”段洪臣笑著說道,“這是我媳婦小磊,之前跟你說過。”
“真是個大美女,你小子怎麼這麼有福氣!”我說道。
“哈哈,謝謝五哥誇獎。”小磊開心地笑道,這笑容真的很好看,把本來好色的段洪臣迷的暈頭轉向。
“你們這是從哪裡來的?”我好奇地問道。
“從家裡啊!”段洪臣說道。
“家裡?你們結婚了嗎?”我問道。
“結婚能不通知你嗎?沒有,我們在學校對面租了間房子。”段洪臣得意地笑了笑。
我不得不佩服段洪臣的泡妞水平,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把小磊從縣城弄到邊關,還心甘情願地天天陪著他睡覺,每天給他做飯洗衣服。我幻想著哪一天花兒能像小磊一樣來到邊關,也跟我在外邊租個房子一起生活。
“五弟,你來啦?”易輝從門口摁完指紋走到我跟前招呼道。
“來了輝哥,最近怎麼樣,還好吧?”我看著他那兩撇陸小鳳式的鬍子說道。
“還好,給你找了個小嫂子。”他笑眯眯地說道。
“那好啊,改天把小嫂子帶來,我請她吃飯。”我由衷地替他高興,終於跳出了那個牢籠,終於逐漸走向了正路。
“呵呵,好啊!”說著他走向了教學樓,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感慨頗多,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誰又能什麼都如意,又能什麼都完美呢!沒結婚還好,結完婚,誰願意接受綠帽子?他是明智的,雖然這已經拖了兩三年了,但終歸他是解脫了。
“五弟,你回來了,心情怎麼樣?”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老王,他那光滑的頭顱看起來很是耀眼,面色也比之前紅潤了許多,聲音洪亮,嫣然一副大校長的風範。
“老王哥,你好,請假幾天,心情好多了。”我環顧一下學校,走到了老王的跟前,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光禿禿的腦袋說道,“學校還是交給你放心,管理的太到位了。”
“哈哈哈,哪有,漢隨秦制,都要歸功於你啊!”他笑著說道,兩手已經插進了口袋,屁股撅的很高,也許是他最近伙食有點好,胖了。
“呵呵,別累著自己,我現在是無官一身輕,等會打球去?”我看著他說道。
“好啊,我在辦公室等你,去的時候給我打電話。”他說著低著頭笑眯眯地走進了辦公樓。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風景依舊,老師依舊,鉤心依舊,鬥角依舊。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人有各人的朋友,誰都無法擺脫目前的生活,誰都不敢跳出這塊被他們數落多次的地方。
學校的規模雖然大了,但老師們的心情並沒有好轉,因為工資並沒有像我說的那樣給他們漲,因為以前張春峰欠銀行太多的錢,不是一下兩下能還完的。我對老師們是食言了,但我相信老王會兌現諾言。
我的宿舍還是那樣的破舊,但我一點都不嫌棄,因為這個破舊的宿舍能夠為我遮風擋雨,為我在夏天的時候驅蚊避暑,為我在冬天的時候驅寒送暖,為我在無家可歸的時候留下安身之地,為我在傷心痛苦絕望的時候當一個苦訴衷腸的情人。
有時候我感覺我自己就是這間宿舍,看起來是學校的房子,很威風,很有地位,但是苦痛只有自己知道,所謂的地位連個地痞都看不起,所謂的威風只是自欺欺人的威風。
我拿起了一本書,無聊的亂翻著,等待那上課鈴的響起。上課鈴響了,我夾著課本走向了教室。學生們看我來了,都睜大了眼睛,都屏住了呼吸,都在注視著我。
“同學們,我是來上課的。”我笑著說道。
“起立!”女班長尖尖的一聲像晴天裡的霹靂喚醒了雲裡霧裡的同學,他們一個個彷彿從地獄裡面出來,朝著我喊道,“老師好!”
一個老師很久沒有聽到“老師好”這三個字是多麼的慚愧,我為我以前當校長的日子感到羞愧,愧對學生,愧對自己。別說是一般的校長了,就算是大學裡的著名教授都要代課,不代課還當什麼老師?
“同學們好,請坐。以後我帶大家物理,大家上課如果聽不懂下課可以去辦公室問我,學習就要多問,問完之後再多想想就什麼都學好了。”我說著把書往講臺上一放,講了一節電磁感應定律。
講課的時候我有點走神,一下子想起了花兒,想起了我們昨晚今天早晨的愛情,我邊回味邊看著沒有多少人聽課的學生們。
我多麼想盡快回到花兒的身邊,多麼想離開這個邊關,我厭倦了這裡的生活,厭倦了我一事無成的重複。
記得韓滔上次開車帶我回去也這麼說過,他說,“在邊關教書太沒意思,除去油錢,除去一月的伙食費,還剩一千塊錢,我們辛苦一個月天天拼車跑到邊關難道就為了這一千塊錢?”
我躺在他的座椅上,有氣無力地說道,“這是事實,不是誰能改變的,學校裡沒有錢,就算有錢也沒人敢發給老師。工資都是上面定的,除非上面能漲工資。”
“咱就是臭老九,工資要是漲了,菜價,油價,米價,吃的,穿的,用的,都得漲,那還不跟沒漲的一樣。”韓滔握緊方向盤說道。
“就是,我也打算不幹了,不是我受不了這裡的辛苦,而是確實不值。我們年齡不大,你還結婚了,你看看跟你一起來的劉楷,他都三十好幾了還沒有結婚,還沒有女朋友,天天呆在學校,就那兩節課,就那點工作量,上完課就玩,什麼都沒鍛煉出來,值嗎?”我越想越生氣,韓滔也是。
“別生氣,再生氣又腎虛了。”他笑著說道。
“呵呵,咱倆是一個症狀,都是腎陰虛吧?”我笑著看著他說道。
“哈哈,說對了,就是腎陰虛,腰痠背痛,陽強易舉,早洩,還脫髮。”他看著我的頭髮說道。
“別這麼損我了,前幾天才吃了六味地黃丸,感覺還行。哎,這都是小事,你說說我們還幹不幹?”我看著他的絡腮鬍子說道。
“你要不干我就不幹,累了,真的不想幹了。”他很堅定地說道。
“我們學校就像錢鍾書說的圍城,如果以我們老師的眼光看,這就是一個烤著羊肉的火坑,跳出去是遠離火了,但羊肉可能就沒了。你看,到現在也沒人敢跳出這個火坑,不就是為了那點羊肉嗎?”我說道。
“說的好,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敢跳出去?”他糾結著,繃著臉說道。
下課鈴終於響了,我打通了韓滔的電話,搭他的車回去找花兒去了。我也懶的在車上談論學校的事情,我們自身的事情了,因為我知道再談也是這個樣子,不如閉上眼睛好好地養養精神,好好地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