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是一個小個子男人,四十歲左右,教語文,事實上陌顏很少認認真真地聽過他的課,每次上課的時候不是看課外書,就是寫自己的一些東西。也對,在這樣的年級,學習好就是一張最好的王牌,只要你考試的時候門門考九十分,當然一百分就更不用說了,上課你要幹嘛幹嘛,沒人管你,陌顏就有這樣的一張王牌,所以當小個子老師在講臺上講得神采飛揚唾沫星子橫飛的時候,陌顏把書豎起,擋住別人的視線,塞上耳塞,拿出日記本,翻到了第一頁。這個日記本是昨天剛剛買的,封面是一個透明的塑膠包著一張塗鴉著三抹藍色粗線條的白色硬質紙片,她在書店看到它的時候,它被一疊花花綠綠堆滿非主流文字的奢靡頹廢的圖片給壓在了最下面,她把它抽出來,撣了撣上面的灰塵,撫平封面上的印痕,把它買了下來。她喜歡它,確切一點說,她喜歡上面那幾抹藍色,因為那是大海的顏色,是天空的顏色,是她喜歡的顏色。在這節語文課上,她在第一面寫下了五個字:他叫林梓宸。
此時正處於夏末。夏末秋初是陌顏喜歡的一個時節,不僅僅因為秋天是她喜歡的一個季節,還因為她叫夏陌顏。夏末夏末,不就是夏陌嗎?很多時候她喜歡叫自己夏末,而不是夏陌顏。學校規定的早讀是在七點半到八點,然後八點四十上第一節課。從家裡到學校,騎單車要用十五分鐘,為了趕上早讀,陌顏每天七點起床,花十分鐘洗漱,再十五分鐘從家裡趕去學校,剩下的五分鐘從單車棚走到教學樓,然後踩著鈴聲走進教室。這是她的規律,從小學三年級到現在初中三年級,春夏秋冬四季從不曾改變過。當這天她如常在上課鈴聲的伴奏下走向座位的時候,她發現了一點異樣,抬起頭,看到林梓宸正用十二分敬佩的眼光看著她,那眼神就像布達拉宮前虔誠的教徒在仰望天神時一樣,容不得褻瀆。陌顏心中好笑,想不到自己還能得到這樣莊嚴的注目禮,雖說這個注目禮的理由並不怎麼莊嚴。她淺淺一笑,並不理他,把書包往抽屜裡面塞,拿出一本詩集開始讀。
對於她的無視,林梓宸並不覺得怎麼丟面子,他倒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他站起來躬身伏在桌子上,頭正好夾在陌顏和黎昕的中間,繼續用那種莊嚴的眼神看著陌顏,說:“師父,你真準時!”
對於林梓宸不顧她的反對執意要叫她為師父,陌顏仍有點無奈,倒不是因為她之前說的怕她真得成為她終生的精神之父,而是因為這個稱呼把她給叫老了,正值十五芳華的她,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被別人叫成師父呢,而那個別人還真不是別人,正是他林梓宸。當然這個理由她不能說出來,至於為什麼不能說出來,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而對於林梓宸把頭伸在離她的臉只有二十釐米遠的地方,她更是無可奈何。不是對林梓宸無可奈何,是對她那顆蹦蹦跳的心無可奈何。鑑於不能表現出自己的緊張,她只能把身子儘量往牆邊靠,忘了說了,他們的位置是在靠牆的第一組,她在第四桌,他在第五桌,窗戶只延伸到她的桌子邊緣,而椅子靠著的仍是牆。她往牆上靠,手臂的肌膚貼在牆上,涼涼的,很舒服。
在陌顏說話之前,黎昕就已經受不了了,一把把林梓宸的頭往後一推,說:“過界了,快撤退。”
林梓宸又捲土重來,不過這一次有注意抵擋黎昕的進攻,仍崇拜地看著陌顏,說:“師父,你怎麼算好時間的啊?快點教教徒弟我吧,這一招可是用處大大呀。”
“麻煩先把你的貴頭移開一點點,擋到我空氣的流通了。”陌顏看都不看他,繼續讀她的詩,只希望他趕快把他的頭拿走。
林梓宸訕訕的把他的頭往後移了一點,但仍然不放過陌顏,“這不是太好學了,急著讓你給我支招麼。”
“怎麼就不見你在功課上這麼積極呢?”如果在功課上有這麼積極的話,考試也不會是倒數的吧,陌顏想。
“他呀,就這德行,陌顏,你甭理他。”看到他這樣死皮賴臉的,黎昕就不爽,真想一腳把他踹到火星去,省的他每天在她耳邊唧唧歪歪的。
“哎哎,你這可是在挑撥我們的師徒關係呀,子軒,來,好好教訓這丫頭。”林梓宸又把正在記單詞的楊子軒拉上,這個丫頭,現在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不好好教訓教訓,以後真要騎到自己頭上來了。想當年,她可是靠他和子軒不顧性命之憂,毅然決然地挑起保護她不受別的男孩子欺負的擔子,現在倒好,恩將仇報了不是?居然在夏陌顏的面前讓自己如此丟面子。
“你們兩個的事,與我有什麼關係啊?我早就說了,你們倆誰對誰錯,你們自己解決去,甭把我給扯上,我堅守自己的中間立場。”自從有一次他們兩個吵架,拉著他去評理最後以他自己被孤立結束的時候開始,他就發誓,再也不參與他們兩個的紛爭,以保全自己的利益,美其名曰:明哲保身。
“沒義氣的傢伙,我怎麼就交了你們這麼一群白眼狼做朋友呢?唉,實在是傷心啊。”林梓宸又裝出一副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的樣子,卻被黎昕一書砸在頭上:“你才白眼狼,再說,我讓你成獨眼狼。”緊接著又接到楊子軒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正好砸在左腰處,痛的他哇哇直叫,卻因兩面夾擊無處回打,權衡再三,只得抽回身子,左手迅速地拿起桌子上攤著的一本書護住頭部,右手舉起一張白紙,躲到了桌底,告饒道:“白旗白旗,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還不行嗎?!”
“說說,誰是白眼狼?”黎昕眉毛一挑,怒目圓睜。
“好好好,我是白眼狼,我說錯話了,總行了吧。”林梓宸可憐兮兮地看著黎昕,口頭上這麼說著,可心裡卻極是不服氣,好漢不吃眼前虧,至於報仇,以後有的是機會,哼,居然聯合起來,也就你們兩個能做出來。
“那還差不多。”黎昕滿意的笑了笑,拍了拍書本,繼續讀起書來。
“母老虎!”林梓宸嘀咕著,又看著楊子軒,指了指黎昕,說:“你這就不對了吧,居然聯合這個,這個女人,來對付我,兄弟,你那中間立場,就是這樣堅守的呀?”
楊子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現在是你犯了我,我當然要犯你了。這跟我的中間立場無關。”
“哎我說,我啥時候犯你啦?”林梓宸想了一下,在他印象中他剛剛就跟他說了一句話,只叫他幫忙教訓一下黎昕,另外的話,哦,他說了他們兩個是白眼狼,難不成這麼一句話也冒犯了他?“靠,你怎麼跟個女人一樣?”
“你才像個女人。讓我來告訴你吧,白眼狼多用來說子女忘恩負義,你用在我身上,當我是你兒子啊。”楊子軒一把把林梓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開啟,不想再爭論這個問題。
林梓宸一聽原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說真的,我倒真希望你是我兒子。”
“去死吧你。”楊子軒又一拳掄出去,被林梓宸接了個正著:“好啦好啦,打一拳就夠了啊,別以為我是好欺負的。”
看到林梓宸剛剛灰頭土臉的樣子,陌顏就忍不住想笑。其實有這麼一個活寶坐在後面也蠻好玩的,至少沒那麼無聊,雖說以前清靜慣了,但換一種生活方式,也別有一番趣味的。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裡沒來由地感覺溫暖,書上的詩也變得生動起來:“如何讓我遇見你,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十五芳華,我遇見了你,多好。正在她出神的時候,頭髮又被扯了一下,把她從神遊的狀態拉回到現實,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該死的,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林梓宸只是一個不學無術放浪形骸的公子哥,怎麼可以把自己和他放一塊呢?她臉微微紅了點,忙甩了甩頭,回過頭看著林梓宸,“說吧。”
林梓宸笑嘻嘻地說:“師父,你還真是惜字如金啊。”見陌顏不說話,他抓了抓頭皮,繼續往下說:“剛剛你那準時的招兒還沒教我呢。師父你不知道,每天早上不管我起多早,緊趕慢趕才不至於遲到,要不你就把你那招支給我?”
“那呀,是祖傳的,不外傳。”他還真是執著,到現在還念著那事。
有時候吧,這夏陌顏也是挺幽默一女孩,為什麼同時又能生得如此文靜呢?莫不是人格分裂?林梓宸為他的這個想法唏噓不已,可又轉念一想,她不像有病啊,而且這樣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格放她身上並不會讓人感覺不妥,反倒是像理所當然。這個女生越來越讓他感興趣了。“師父你真會說笑,這怎麼可能是祖傳呢?”
陌顏似笑非笑,看著林梓宸問:“如果我說我爸爸讀書的時候,每天也是踩著鈴聲進教室,你信不信?”
“呃,這個嘛,”林梓宸摸了摸高挺的鼻子,審視地盯著陌顏,想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一點什麼,可是她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應該,有這個可能。”
“那不就是咯,那是我爺爺教給我爸的,我自然是我爸教給我的。我爸跟我說,我爺爺去世的時候他千叮嚀萬囑咐,這個招絕對不能教給家族以外的人。”陌顏一本正經地說,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聽得林梓宸一愣一愣的,他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了。良久,看到陌顏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容,才大呼上當:“好啊你,居然耍我,害我要當真了。”
“信不信由你。”偶爾耍一下別人也挺好玩的。她放下手中的書,站起來,說:“走,我們吃飯去。”
“拜託,還沒下課呢。”楊子軒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不過,咦?不對呀,這聲音不是黎昕,那是?夏陌顏?他驚愕地抬起頭,當然驚愕的不只他,還有黎昕和林梓宸。
“小心別把下巴掉了。”陌顏不緊不慢地說著,有必要這麼驚訝嗎?好歹她夏陌顏也是好好一青春期少女,有點叛逆之心也屬正常啊,更何況,她還自認為骨子裡就有一種無人能及的叛逆。
“陌顏,你今天怎麼淨說傻話啊?”黎昕頓了頓,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燒啊。”
林梓宸回過神後則哇哇大叫起來,生怕沒把全班人的眼球都叫過來,“不得了不得了,我們要把好學生帶壞了。師父啊,你可千萬別怨我們,這不是我們的本意。”
“你的聲音再大點,你就可以成功地把班主任招來了。”陌顏推著黎昕往後門走,偷偷地避過在走廊巡視的學生會成員,一口氣跑到操場遠離了他們的視線,她倒轉過身,邊往後退邊對跟上來的林梓宸和楊子軒說:“把我帶壞不是你們能做到的。還有,林梓宸,我還沒死,不要像哭喪一樣對我哇哇大叫。”林梓宸乖乖閉嘴,看來這個女生還真不是一般的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