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之前,我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好似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看著一切都那麼新鮮。這裡的樓是要仰望的,這裡的馬路是要跑著過的,這裡的腳力車是不用套牲口的。
我的家鄉是三線城市的邊區,那裡的風景,兩句話就可以概括:冬日積雪春下田、夏日莊熟秋收割。每年的生活比四季交替還要單調:農忙時在田裡,天冷了就聚一夥人打麻將,贏錢的滿面紅光,輸錢的哭爹罵娘。我在那個趕著驢都能繞一圈的小地方熬了十幾個年頭,終於考上大學,來到這個現代化的城市。心中無比驕傲,已經邁出了從農村走上社會的第一步,總有種再熬幾年就能混進國家領導班子的感覺。
剛從“雞窩”裡放出來,肯定是要瀟灑幾天的。打理好了學校和宿舍的事情,我迫不及待跑出來玩耍一番。也正趕上有件正事要辦:我手機的接聽按鍵有些澀,接電話時按好幾遍都接不起來,得找個地方修理一下。
那一天,正直酷暑,日頭像3000瓦的電暖爐,烤得我汗流浹背,我總是跑到林立的高樓下求得一片陰涼之地。要是在家裡,這麼強的日頭,打死我都不會跑出來的,頂多在院子裡的大樹下跟同學聊聊八卦。大樹底下好乘涼,古人傳下的話總是沒錯的,高樓下的陰涼只能遮日頭,不如樹蔭能遮蔽暑氣。
街上的行人好像和我一樣聰明,全都順著高大建築下面陰涼的地方走,原本流量及大的人群被縮擠在短窄的遮陰處,腳尖踩腳跟的。真好,大城市裡有這麼多人,不像我們那兒,資源匱乏得別說是人了,連野草都不願意長。方圓幾十裡內除了良田就那麼幾戶人家,沒有誰是不認識的。各家各戶的狗狗們也熟絡了,只不過狗狗熟絡起來以後不似人類那樣熱情,公狗與母狗還好些,公狗與公狗之間若不成為情敵也勉強過得去。
我被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享受著大城市的氣息,享受了一會兒,就無福消受了。日頭毒得就像周身掛滿了幾千瓦的小太陽,考得人皮焦肉脆。人與人之間的擁擠的距離更讓人躁動,尤其前方那種猥瑣男,趁機擠向少女的迷你裙和超短.褲,引起大範圍情緒不滿。
我謹慎地向後退了退,這種“大場面”我可沒見過,我們那地方不存在擁擠,自然也不存在這種偷偷摸摸的色.狼。我們那裡要是有那個敢欺負小姑娘的,只要嚎一嗓子,家戶內跑出來的鄰居們絕對都是拎著“工具的”,鐵鍬鐵鏟拍不死丫的,哪裡像現在我看到的這樣,受害者敢怒不敢言,作案者如此大張旗鼓。天吶!還有一個藉機去摸男人的!
就在前方不遠,一個全身淡藍,平頭,鵝蛋臉的男孩耳朵裡帶著耳機,專注地走在人群中,眼睛被陽光照耀得迷成一條迷人的縫。如果沒有後面那雙罪惡的手,這將是一副多麼美好的畫面。那雙罪惡之手的主人長著一對耗子眼,就是俗語中賊眉鼠眼的那種鼠眼,滴溜著警惕的目光四下打量著,右手慢慢伸向前面那個男孩的屁股……
我屏住呼吸注視著,想象這個變態的男人會不會因此被前面的男孩暴打一頓。
結果,耗子眼的手越過他的屁股,慢慢伸向了男孩斜跨的單肩包裡。
嗨,原來不是變態,是小偷。我這伸張正義的心豈能容這小偷光天化日地作案呢?
我快步走到男孩身邊,用力撞開他倆,男孩淡淡回頭看了我一眼,繼續向前走,而耗子眼被擠得眉頭擰成了一坨。以為這樣以此警告,耗子眼會識相地住手。誰知他威脅性地看了我一眼,上唇碰下唇無聲地說了一句“滾開”。他長得太無賴了,呲牙的樣子讓我想起村頭流浪的大黑狗。村裡所有家養的狗都怕它,不是因為它值得怕,因為連狗都知道,無依無靠的流氓惹不起。
我有點害怕了,往邊上挪了兩下。本想讓耗子眼識相,誰知我識相得更快一些。耗子眼緊跟兩步,追上剛才落下的男孩,又把兩根夾子一樣的手指伸了出來,在男孩的包口探來探去。
我於心不忍地別過頭去,內心著實一番掙扎,這閒事管上了就是一身騷,可是不管吧,這耗子眼的行為又讓我深惡痛絕。光天化日之下,明明盜竊行為已被人看穿,絲毫不知收斂,居然用眼神威脅恐嚇我,讓我少管閒事。對這種猖狂的行為我真是忍無可忍。
男孩依舊自顧自地朝前走,我跑上前去看了他兩眼,側面鼻樑秀挺,睫毛濃厚,膚色乾淨,在炎炎的烈日下,他的皮膚依舊光白。這張臉談不上帥氣,但是很乾淨,乾淨到骨子的那種。
要知道,對於一個有潔癖的人來說,長得乾淨可要比長得好看實用多了!
顏值這麼高,這閒事,姐管定了!
照著男孩的腰,瞄了瞄準,我一屁股頂過去。男孩毫無防備被裝了個趄趔,抬頭對我怒目而視。我看耗子眼剛要作案的手縮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衝男孩笑了笑。本以為耗子眼該罷手了,誰知他心急火燎地把手又放在男孩的背包處。我歪頭看了看,背包已經被解開了,錢包就像個待宰的羔羊躺在那裡,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怪不得耗子眼冒著被揭穿的風險,還是不肯罷手,在貪慾的促使下,人們總是會幹出瘋狂的事情。一根筋不是因為傻,是因為有利可圖。
我瞄著藍衣男孩的腰,就是上次瞄準的地方,再一次瞄準,用力撞了過去。耗子眼又一次脫手,一句髒話脫口而出。
男孩因突然的撞擊咬到了舌頭,眉毛擰成了漂亮了梅花,眼神凌厲地看著我說:“你幹什麼?”
我忽生一計,驚訝地捂著嘴看著他,喜出望外地說:“安迪呀!好巧呀,怎麼在這裡遇見你了!哎呀你的包不錯,哪裡買的?”邊說邊伸手過去拿他的包。
他趕緊反手搶回,一邊說著“你是誰呀”,一邊愣愣看著自己被解開拉鍊的背包。他反應很快,察覺到有人故意為之,立刻回頭看過去。耗子眼後退兩步,被淹沒在人群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說:“安迪呀,你可有夠遲鈍的,我撞了你兩次,你才反應過來。”
他收起剛剛對我警惕的目光,重新扣好背包,說:“謝謝。”
“就這麼不冷不熱的對你的恩人表示感謝呀?”對他的態度有些失望。
他抬起深邃的眸子,說:“否則呢?”
“想請我吃頓飯我也不介意。”
他抬手看了看錶,想了下說:“我晚上還有事。”
“……”
“算了,逗你玩的。”我給自己找臺階下。
“要不,明天?”他敷衍地問道。
“成交!”
“……”
“我記一下你電話。”說著手伸進包裡掏電話。觸碰到另外一雙有溫度的手,頓時嚇了我一跳。我一回頭,耗子眼的剪刀手裡夾著我的錢包剛好抽手。四目相對,他拿著我的錢包便跑。
“小偷!”我一聲大叫,藍衣男孩拔腿追了過去,我緊隨其後。
由於人潮湧動,耗子眼並跑不快。可惜,同樣我們也追不快。耗子眼撒了歡的玩命跑,藍衣男孩左右撥開人群,費力地追逐。我使出吃奶的力氣緊緊跟著藍衣男孩身後,我速度雖然沒他快,但是他要分心去撥開人群,而我在後面坐享其成,自然跟得緊湊了。
藍色衣衫飄動,在風中飛舞,兩條運動員的大長腿靈便地奔跑著,盡情展現著他的風度,左右揮動的臂膀,好似一道具有魔音的催眠符,讓我看著看著就醉了。
突然,他一個跨欄,騰空躍起,躲過了前方一個障礙。我還來不及納悶,眼前一個用於建築支撐的銅色鐵管在男孩急跨欄之後猛然出現在眼前。鐵管與地面成45度角,四根鐵管,兩短兩長,分散四角斜體支撐著一個未完工的廣告牌,是掛在樓體上的那種大型廣告牌,面積少說也有10米*20米。待我看清前方障礙時,已然剎車不及,面門直直衝向較長的鐵管其中一根,門牙“咣”地一聲,血流如柱。鐵管突然遭受100多斤物體自由落體似的衝擊,支撐體一下就倒了。隨之而來的,那碩大的樓體廣告牌隨風左右晃了晃,瞬間崩塌,我和藍衣男孩全部被砸在廣告牌之下。當然,同時被砸的也有十幾個路人。
幸好廣告牌材質不是鋁合金和不鏽鋼,只是普通的燈箱布而已,就好像布袋和尚的收妖袋,哇地從天而降,兜住了一些凡間的小妖精。只可惜,該兜住的沒兜住(耗子眼),不該兜住的都被一巴掌拍在瞭如來的掌下。
半個小時後,消防人員將廣告牌下的我們全部拯救出來,沒有人員傷亡,只是我成為了眾矢之的,捂著腦袋胳膊膝蓋,對我怒目而視,有說我“有病”的,有的直接往我爹孃上罵。我從沒遇見過這樣的事情,聽見罵爹的,忍不住回幾句,然後就把自己躲在藍衣男孩的背後。
男孩對消防人員講述了我如此彪悍撞壞廣告牌支撐架的原因,又一一安撫了不滿的群眾,有個東北大姐咋咋呼呼地索要賠償,男孩嚴肅著問她是哪裡受傷了,她支支吾吾說了半天,最終敲定是精神賠償,男孩則一口咬死說精神賠償需由偷我錢包的小偷來負責,他會去警方報警,抓到小偷以後,再提賠償細則。大姐不依不饒,他也死活不鬆口,消防隊員一再調解之下,大姐終於感慨了句“算我倒霉”之後便不了了之。
在我看來,就算是小偷的錯,起碼人家逃跑的時候也沒瞎到破壞公共設施的地步,若真的追究起來,這個賠償定是我的。藍衣男孩咬死罪責往不在場的耗子眼身上推,雖然有些強詞奪理,不過也是出於英雄救美的目的,所以,他還是我的恩人,蠻不講理的恩人。
一開始,現場想留下討公道的人很多,慢慢地,時間越來越長,眼看也要不到什麼說法,而且被一塊破布砸一下委實找不出什麼皮外傷皮內傷來,所以,很多人本著“時間就是金錢”的原則,揉揉腦袋,轉身去幹自己的正事了。
半個小時後,現場除了一塊倒塌的廣告牌,已經看不出任何事故的氣息。
我緩緩從男孩身後鑽出來,搞怪地盯著他的臉,在解救我與水火之時,他是那樣的淡定從容,看不出一絲慌亂,強詞奪理地舌戰群儒,居然還成為了最終的勝利者。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開心地問。
他笑著說:“就是比誰耐心多,這些人無緣無故被砸,想討點好處是肯定的,咬死了不給,他們也沒辦法。”
“看來,你很有耍臭無賴的天分嘛……”
他微微皺起眉頭,我意識到自己的玩笑話觸及到了他的某根神經。
他打量著我,說:“看你沒錢賠,我良心發現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