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寧算是周易在周王府中為數不多的好友,兩人每日相邀一起,在府中幹著體力重活。
周易與付寧並肩而行,粗布鞋底碾過地上的碎屑,發出細碎的聲響。
轉過一個拐角,朱管事佝僂的身影便出現在視野中。他倚靠在堆滿貨物的木架旁,手指間把玩著一枚銅錢,見二人走來,嘴角頓時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喲,這不是我們u0027勤勉u0027的易公子嗎?"朱管事故意拖長音調,渾濁的眼珠在皺紋間轉動,"今兒個怎麼不繼續修煉你那勞什子的蠻牛拳了?莫不是...丹藥吃多了,改性子了?"
周圍幾個閒雜人等頓時發出鬨笑。
付寧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卻被周易輕輕按住。
周易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朱管事那張刻薄的笑臉,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寒芒。那抹殺意來得快去得更快,快到連付寧都未曾察覺,只在朱管事眼中留下一個溫和謙遜的微笑。
"朱管事說笑了。"
周易躬身行禮,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溫潤如玉,卻聽不出半分情緒波動。
"是啊,人總要醒悟的。修行終究是虛妄,不如攢些銀錢,他日離府謀生,也算條活路。"
朱管事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腰間銅錢,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向前一步,骨節分明的手掌重重拍在周易肩頭,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他審視著周易,似乎要將他看穿:
"早這般懂事,何至於吃這麼多苦?主母見了,說不定還要誇你幾句呢!"
周圍響起零星的鬨笑,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紮在周易的背上。
"記上,易公子今兒個十袋。"朱管事甩了甩袖子,語氣輕蔑。
十袋——本就是府中下人的日定額,可週易今日足足搬了二十袋百斤麻袋。朱管事這一記,直接砍掉他半月血汗。
付寧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脖頸青筋暴起,正要上前理論。周易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他瞬間僵住。
周易,他突破了?
"無妨。"周易低聲安撫,目光卻冷得像淬了冰。
在他眼中,朱管事不過是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真正的毒蛇,藏在更深的陰影裡。
周王氏。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激起一陣腥甜的恨意。今日的隱忍,不過是為了讓那女人安心——讓她以為自己終於低頭,讓她放鬆警惕。
等到某日時機成熟......
周易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
"你是說,那野種終於不再做他的春秋大夢了?"
周王氏慵懶地倚在鎏金軟榻上,翡翠鐲子隨著她抬手的動作叮噹作響。她身著絳紫色錦緞旗袍,上面繡著金線牡丹,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除了眼角那幾道細紋,反而讓她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豔麗。
她身後站著王家派來的心腹嬤嬤,低眉順眼地稟報著今日府中的瑣事。
"可不是嘛,朱管事說那小子今兒個突然u0027醒悟u0027了,連蠻牛拳都懶得練了。"
周王氏輕笑一聲,指尖輕輕劃過茶盞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水痕。
"哼,終於學會認命了?"
她眯起眼睛,目光如毒蛇般陰冷,"這些年他娘留下的那點骨氣,總算被磨乾淨了。"
"十八年了..."
周王氏指尖輕輕劃過鎏金軟榻,那冰涼的觸感讓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
她斜倚在軟榻上,絳紫色錦緞旗袍上的金線牡丹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嬤嬤小心翼翼地補充:"是呀,小姐,您來周王府都十八年了......"
"十八年?"周王氏猛地站起身,絳紫色裙裾掃過滿地落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人生有多少個十八年?當年那賤人爭寵時何等風光,如今卻落得個下落不明的下場!"
她忽然掐滅案上燭火,黑暗中傳來冰冷的聲音:"去查清楚——"
燭光重新亮起時,她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這野種是否真的放棄了修行?若是......"
她故意停頓,指尖輕輕劃過茶盞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水痕,"若是敢耍什麼花樣,我不介意讓他嚐嚐u0027沉屍池塘u0027的滋味。"
……
周易與付寧在九曲迴廊的轉角處無聲別過。
商務房內,人影綽綽,喧鬧聲不絕於耳。周易剛到門前,便聽到裡面傳來的譏諷聲。
"喲,這不是易公子嗎?今兒怎麼不去後院修煉《蠻牛拳》了?"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嘲弄。
周易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朱漆大門。
屋內,幾位身著周王府僕裝的管事正圍坐在一起,桌上堆滿了賬本和算籌。
為首的是吳管事,他穿著一身絳紫色長衫,頭戴黑色方巾,正拿著一把精緻的摺扇輕輕搖晃。
"怎麼,易公子這是想與我等學商道之事?"吳管事放下摺扇,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目光上下打量著周易,眼中滿是不屑。
周易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卻不卑微:"吳管事,眼看我即將成年離府,總得學一門日後討生活的活計。我天生修煉天賦不行,這些年苦練《蠻牛拳》卻始終未能有所寸進。與其繼續浪費時間,不如棄武從商,另尋出路。如今我雖起步晚了些,但不知是否還來得及?"
吳管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身旁的幾人也跟著鬨笑,其中一人譏諷道:
"就你?一個連《蠻牛拳》都練不好的廢物,還妄想棄武從商?你怕是連算盤都拿不穩吧!"
周易不為所動,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各位莫要小覷。我周易雖然武道不濟,但自小便在府中耳濡目染,對商道也並非一無所知。況且,我年紀雖輕,卻也懂得勤能補拙的道理。只要給我機會,我定當全力以赴,不辜負諸位管事的栽培。"
吳管事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了周易一番,緩緩說道:"易公子既有這份心,倒也不是不可。不過商道之路需嚴謹細微,察顏觀色,且需巧舌如簧,能說會道,易公子與我等這些自幼研習商甲之術的人相比,你起步已晚,想要追趕談何容易。"
周易目光堅定:"管事大人,我明白前路艱難。但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我雖無過人天賦,卻有堅韌不拔之志。還望管事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
吳管事沉吟片刻,目光在周易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屋內其他管事也都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最終,吳管事緩緩開口:"罷了,既然你有這份決心,我今日便破例給你一個機會。從明日起,你便跟著賬房先生學習基礎賬目。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若你跟不上進度,可別怪我心狠。"
周易心中一喜,連忙深深一揖:"多謝管事大人成全!我定不會讓管事失望!"
吳管事擺了擺手:"行了,你先退下吧。記住,明日卯時便到這裡集合,莫要遲到。"
周易再次躬身行禮,轉身退出商務房。他走出房門,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彷彿驅散了心中長久以來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