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窗紙,廣濟堂後院靜室宛如沉入古井。
周易盤膝於蒲團,五心向天。體內,焚天吞星訣如亙古洪爐,沉穩運轉。
黑寡婦那歹毒至極的“萬毒噬心蠱”,雖險惡如蝕骨陰風,此刻卻被這門霸道法訣強行拘於丹田熔爐之內,反覆煅燒煉化。
那由無數怨念劇毒與本命精血融合的詭異能量,已化作一股精純至極、卻又冰寒與灼熱交織的磅礴洪流!
它在堅韌的經脈中左衝右突,每一次奔湧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隨之而來的是筋骨被反覆捶打、拓寬的堅實轟鳴!
冰魄幽炎與地心赤火,恰如兩柄無形巨錘,一個凍結滯緩、一個熔鍊提純,將這股兇暴能量硬生生馴服,淬鍊成自身強大的資糧。
窗外夜幕如墨,星斗漸隱,直至第一縷帶著涼意的曦光艱難刺破窗欞的縫隙,落在周易身上。
“嗡……”
他周身凝滯的氣息驟然鼓盪,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即將噴薄!
旋即,那狂瀾般的力量又如潮水退去,迅速收斂、沉澱,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寂靜之中。
唯有一雙開合的眼眸深處,精芒四射,如寒星墜夜。
煉氣五層,巔峰!
經過一夜兇險搏殺與煉化,不僅修為壁壘被悍然衝破,肉身亦在劇毒能量的淬鍊下變得更加強韌,冰火雙焰的掌控愈發行雲流水。
角落,那張鐫刻著“雲劍”印記的赤紅拜帖,彷彿一件被遺忘的塵土舊物。什麼“接風觀禮”,什麼勳貴公子的“好心”,在剛剛完成兇險突破、力量又進一層的周易眼中,比清晨露水的蒸發還要無謂。
然而,樹欲靜,風必摧之。
辰時剛過,藥鋪前街尚浸在早市的鬆散裡,一串粗野跋扈的呼喝與刺耳裂響便如驚雷炸開!
“砸!給老子砸個乾淨!什麼破爛腌臢地兒,也敢拂雲大公子的面子?!”一個帶著濃重酒氣、尖刻得如同指甲刮過琉璃的嗓子猛地響起,“今兒就替清璇師妹,好好教訓教訓這狗膽包天的下賤東西!”
轟!咔嚓——嘩啦!
沉重的門板被人一腳踹得粉碎木屑紛飛!
剛整理清爽的櫃檯被兩隻粗壯胳膊猛地掀翻,木架傾倒之聲震耳欲聾!
一筐筐、一屜屜付月剛拂去塵土、分門別類碼放齊整的珍貴藥材——上好的百年老參、凝露含香的當歸、赤如火焰的藏紅花……被幾隻穿著錦緞雲靴或鑲鐵皮靴的腳,蠻橫地踩踏、撕扯、拋灑!塵土混合著碾碎的藥材粉末騰起嗆人的煙雲,藥香被粗暴的戾氣徹底絞碎、取代!
街坊鄰里聞聲探頭,待看清那夥華服錦緞、神態驕狂跋扈的青年以及他們身後如狼似虎的帶刀家奴時,臉色劇變,慌忙縮回自家門內,屏息噤聲,唯恐殃及池魚。
“住手!你們瘋了嗎?!”付月剛從後院聞聲衝出,眼見心血被毀,尖叫著撲向一個正要揮腿踹向藥櫃的黑臉家奴。
那家奴獰笑一聲,反手狠狠一搡!
“啊!”付月瘦弱的身軀如斷線風箏,猛地撞在堅硬的藥櫃稜角上,額頭瞬間殷紅一片,劇痛讓她蜷縮在地,冷汗涔涔。
一地狼藉中,一個手持描金摺扇、麵皮浮腫透著酒色之氣、在破壞中亢奮得滿面紅光的微胖青年尤為刺眼。
“雲景宸。”冰冷得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聲音,如同在沸水中投入了一塊萬年寒冰。
周易的身影已然無聲無息地佇立在一片狼藉的店鋪中央,青衫布履,神情淡漠。他冰冷的視線越過滿地碎片,精準地釘在那張因破壞而興奮得扭曲的臉上。
“喲呵!周大少爺終於捨得爬出來了?”
雲景宸猛地“唰”地收起摺扇,用那堅硬的扇骨遙遙指向周易,尖刻的聲音拔得更高,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挑弄,
“清璇師妹那般天仙化人,你也配欺辱其母?我等勳貴府第,最是講究禮義廉恥、孝悌忠信!你一個小婢生的孽種,竟敢以上犯上,忤逆尊長?今日雲大公子念在同窗舊誼,好心給你個臺階,設宴請你‘觀禮’化解矛盾,你竟敢不識抬舉、拿喬擺譜?!你這是將我們京城勳貴世家,通通視若無物!打砸你這破店是開胃菜!來人,給我把這個目無尊卑、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種給……”
“聒噪。”
兩個冰冷的字眼,如同冰錐墜地。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
周易動了。
不是面對黑寡婦時那撼天動地的冰火神威,而是純粹、凌厲到極致的——快!
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的殘影,真身已如鬼魅欺近雲景宸面前!
那扇骨還懸在半空指著空氣。
“呃?!”雲景宸的尖酸刻薄、得意叫囂瞬間卡在喉嚨裡,臉上興奮的紅潮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被扼住咽喉的、窒息的醬紫色!
咔!
一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如同精鐵鑄就的手掌,比閃電更快,精準而冷酷地扼住了雲景宸那贅肉橫生的脖頸!
如同鐵箍鎖喉!
所有後續的無恥謾罵、醞釀的羞辱,乃至胸腹中翻湧的酒臭與陡然爆發的驚懼,都被這隻手死死堵死、掐滅!
“嗬…嗬嗬……”雲景宸眼珠被巨大的力量擠壓得暴凸而出,血絲瞬間密佈,舌根深處擠出瀕死般無意義的嗬嗬聲。
肥碩的身體徒勞掙扎,雙腳離地在虛空中亂蹬亂踢,昂貴的綢褲褶皺一團。那隻他用來裝點風雅的描金摺扇,啪嗒一聲,掉落在佈滿藥渣塵土的地上。
“公子!”
“大膽!”
同行的那幾個本就仗勢欺人的勳貴子弟與凶神惡煞的家僕,瞬間駭得魂飛魄散。
之前的兇狠氣焰蕩然無存,尖叫聲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周易對他們的呼喊充耳不聞。單手提著不斷抽搐的雲景宸,如同拎著一頭待宰的肥豬,步伐沉穩,一步步走向那被徹底掀翻、木屑散亂的櫃檯廢墟。
靴底踏過碎裂的瓷瓶、碾成齏粉的名貴藥材、凌亂的木片和揚起的灰塵,發出細微卻令人心膽俱寒的咔嚓聲,每一步都像踏在眾人繃緊到極致的心絃上。
整個街巷,連同藥鋪內外,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雲景宸喉嚨裡發出的垂死嗚咽,在凝固的空氣裡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