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霓虹”核心專案組,並未給蘇蔓帶來想象中的光明坦途,反而將她推向了更深的漩渦中心。夏薇的敵意從毫不掩飾的羞辱,轉變為更隱蔽、更致命的刁難。
蘇蔓被分配到的任務,往往是專案中最為繁瑣、耗時、且難以出彩的基礎工作:整理浩如煙海的素材庫、校對技術引數文件、甚至幫整個專案組訂外賣、跑腿列印。核心的設計會議,她通常只能旁聽,發言權微乎其微。夏薇美其名曰:“新人需要全方位瞭解專案流程。” 實則將她牢牢釘死在打雜的位置上,隔絕在真正的創意核心之外。
這天下午,夏薇將一份厚厚的檔案丟在蘇蔓工位上,聲音帶著慣有的命令式腔調:“蘇蔓,這份是‘霓虹’專案最新的預算修正案和供應商評估報告,立刻送到顧總辦公室,他等著籤批。記住,是‘立刻’,顧總最討厭拖延。”
檔案沉甸甸的,封面印著“絕密”字樣。蘇蔓心頭一緊,送檔案去總裁辦?這通常是助理或主管級別的工作,夏薇讓她去,用意不言自明——要麼是讓她在總裁面前出醜,要麼是藉機敲打她顧衍之的“新鮮血液”論調並非護身符。
她不敢怠慢,抱起檔案快步走向高層專用的電梯區。這裡的氛圍與普通辦公區截然不同,更加安靜、肅穆,空氣裡彷彿都凝結著權力的冷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絕佳視野,光潔如鏡的地面映出她略顯急促的身影。
專用電梯有兩部,其中一部顯示正在下行。蘇蔓按了下行鍵,看著數字跳動。旁邊那部電梯門“叮”一聲開啟,裡面空無一人。她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總裁辦的助理或其他人。夏薇的命令是“立刻”,她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抱著檔案走了進去。
電梯內部空間寬敞,四壁是光滑的香檳金金屬面板,腳下是厚實的羊毛地毯,無聲地吸收著一切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熟悉的清冽松木香,讓她瞬間想起那個暴雨的車庫。她按下頂層(總裁辦所在樓層)的按鈕,電梯門緩緩合攏。
就在門即將完全關閉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戴著鉑金腕錶的手突然伸了進來,精準地卡在門縫感應區。
門再次無聲滑開。
顧衍之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高定西裝,襯得身形愈發頎長挺拔。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面容冷峻,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顯然也沒料到電梯裡有人,而且是她。
他的目光在蘇蔓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帶著一種審視的漠然,隨即邁步走了進來。強大的氣場瞬間填滿了這狹小的金屬空間,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緊,變得稀薄而壓抑。
蘇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抱著檔案的手緊了緊,身體微微向角落裡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冰冷的金屬壁裡。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不敢與他對視。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那份“絕密”檔案在她懷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顧衍之似乎完全無視了她的存在,他站在電梯中央,目光平視著前方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只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冷香,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提醒著蘇蔓他的存在,讓她更加緊張。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從“1”跳到“10”,再到“15”……時間在無聲的壓抑中緩慢流淌。蘇蔓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
突然!
毫無預兆地!
電梯猛地一震,伴隨著一聲刺耳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彷彿有什麼巨大的力量在內部狠狠撕扯!緊接著,所有的燈光在瞬間熄滅!整個轎廂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啊!” 失重感和突如其來的黑暗讓蘇蔓本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心臟驟然縮緊,幾乎跳出胸腔。檔案脫手而出,嘩啦啦散落一地。她慌亂地伸手想扶住牆壁,卻因為極度的黑暗和恐懼而摸了個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被困在高速電梯裡的可能性——急速下墜、窒息、被永遠困在這黑暗的金屬盒子裡……各種可怕的念頭瘋狂地湧入腦海。她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大口喘息著,卻感覺吸不到足夠的氧氣。
黑暗中,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恐懼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旁邊另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顧衍之!他還在這裡!
“別動。” 一個低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穿透了蘇蔓混亂的恐懼。是顧衍之。
他的聲音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蘇蔓瀕臨崩潰邊緣的恐慌,讓她找回了一絲理智。她僵在原地,不敢動彈,拼命壓制著喉嚨裡的嗚咽。
緊接著,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來。是顧衍之的手機螢幕光。冷白的光線勉強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頜線條和緊抿的薄唇,也驅散了一小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迅速操作著手機,螢幕光照亮了緊急呼叫按鈕的區域。蘇蔓藉著微光,也慌忙摸索出自己的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兩道微弱的光束在狹小的空間裡晃動,勉強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輪廓和散落一地的檔案。
“緊急呼叫失靈。”顧衍之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慌亂,但蘇蔓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裡一絲極淡的凝重。他嘗試了幾次,按鍵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微弱的電流滋滋聲。他又試著撥打電話,螢幕顯示無訊號。
唯一的希望破滅了。恐懼再次攫住了蘇蔓的心臟,比之前更甚。她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手電筒的光束也隨著她的顫抖而晃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密閉的黑暗空間放大了所有感官:散落紙張的油墨味、冰冷的金屬氣息、還有他身上那愈發清晰的松木冷香……以及她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的恐懼喘息。
就在蘇蔓感覺自己的神經快要繃斷,絕望的淚水即將奪眶而出時,一隻溫熱、乾燥、帶著強大力量感的手,突然毫無預兆地、堅定地握住了她那隻因為恐懼而冰冷顫抖的手!
“呼吸。” 顧衍之的聲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緩慢呼吸。30秒後備用電源啟動。”
他的掌心溫度透過她冰涼的皮膚,像一道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暖流,瞬間傳遞過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那溫度並不熾熱,卻異常清晰,清晰地驅散了她指尖的冰冷,也奇異地撫平了她狂亂的心跳。
蘇蔓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懼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忘記了黑暗,忘記了被困,忘記了散落的檔案,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隻被緊緊握住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牢牢地包裹著她冰冷顫抖的手指,傳遞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感。
她甚至忘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感受著那從未有過的、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觸碰。黑暗中,只有兩人交握的手,和他沉穩的呼吸聲。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奇異的觸感淹沒時——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響起,緊接著,轎廂頂部的應急燈閃爍了幾下,驟然亮起!慘白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整個電梯空間,刺得人眼睛生疼。
光明重現的剎那,那隻包裹著她的手,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抽了回去!
快得讓蘇蔓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掌心驟然一空,只留下那轉瞬即逝的溫熱觸感和一片冰冷的空氣。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顧衍之已經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他站在電梯另一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雕面孔,彷彿剛才那黑暗中傳遞力量的觸碰從未發生過。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微微蹙著眉,整理了一下因剛才動作而略顯褶皺的西裝袖口,動作優雅而冷漠,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感。抽回手的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是在甩開什麼令人厭惡的病毒。
蘇蔓的心,從剛才被握住的雲端,瞬間墜入冰窟。巨大的落差讓她措手不及。她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一點餘溫的手,再看看他冷漠得如同陌生人的側臉,一股難以言喻的羞窘和難堪猛地湧上臉頰,瞬間燒得她耳根通紅,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就在這時,“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頂層總裁辦明亮奢華的光線傾瀉而入。
顧衍之看也沒看散落一地的檔案,更沒看僵在原地的蘇蔓,邁開長腿,徑直走了出去,背影挺拔孤絕,沒有一絲猶豫和停留。
蘇蔓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電梯外助理驚詫的目光投來,更讓她無地自容。她猛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拾散落在地上的檔案,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紙張,卻彷彿還能感受到剛才他掌心那轉瞬即逝的溫度。
她逃也似的抱著重新整理好的檔案衝出電梯,耳根的紅暈久久無法褪去。那短短30秒的黑暗接觸,和他抽手時的冰冷決絕,如同冰與火的烙印,深深印刻在她混亂的思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