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那撕心裂肺、焚身鍛魂的恐怖劇痛,如同潮水退去般緩緩減弱,最終留下一種被徹底掏空、精疲力竭,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圓滿”感的虛弱。
李懷墟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癱在堅硬的的床上,急促的大口喘息,但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愈發蒼白的臉頰上,汗水混著嘴角溢位的鮮血,在他頭側的床面積下了一小灘汙漬。
他顫抖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內視己身。
識海中那片永恆的、比黑暗更深遂的虛無中心,那顆死寂的墨色種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心,但也不是,是一團未知名的東西。
一團極其微小、卻無比凝實、彷彿由最純粹的黑暗與冰冷物質構成的能量!
它靜靜地懸浮在虛無的中央,以一種恆定而有力的節奏,緩慢地搏動著。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向外擴散出一圈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幽暗漣漪。這漣漪帶著“空”與“寂”的真意,如同無形的潮汐,溫和而堅定地洗滌、沖刷著識海的每一個角落,他的心臟,也在同頻搏動,似乎與那團能量建立了某種聯絡,以至於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絡,都感受到若有若無的滌盪,這種感覺,讓他通身發麻,卻又無比通暢。
回過神來,李懷墟呼吸已是穩定下來,他嘗試著走出屋子,來到院中自帶的石桌前坐下。明月當空,柔和的光暈似乎額外眷顧這仙家寶地,鋪灑在院中,李懷墟只覺得在這一刻,自己對靈氣的感悟豁然通達,他感知到了靈氣在周身,在院中聚散起伏,這一定是識海中那團能量帶來的改變。這團能量雖不是心臟,但卻又成為了他真正的心臟。
他伸手摸了摸頸間,那玉佩消失了,或者說,它已經徹底融入了李懷墟的本體,化為了他獨一無二的“心”!一個誕生於執著恨意、不屈意志的“心”!
初入仙途的他此時卻還不知曉,他體內的這心正是無數修士苦修數千載,可能還無望凝聚的“靈心”!
若有旁人見此,必定大呼“狼滅”,他竟然在毫無靈力基礎、沒有經歷靈根覺醒、靈芽孕育、靈果凝結、靈道開闢任何階段的情況下,憑藉純粹的意志與淵墟佩的融合,一步跨越了無數修士畢生難以企及的天塹,凝聚了這顆萬古未見的“靈心”!
然而,這並非坦途的開始。
幾乎在啟動引氣入體的一瞬間,李懷墟就感覺到了異樣。
他嘗試著,小心翼翼地按照最基礎的法門,用意念引導一絲外界精純的天地靈氣入體。
那絲靈氣剛進入經脈,尚未開始執行周天,識海中那顆緩慢而有力搏動的“靈心”便驟然
傳來一股強大無匹、無可抗拒的吸力!
嗤——!
如同長鯨吸水!又似黑洞吞噬光線!
那一絲精純的靈氣,瞬間被這股吸力蠻橫地扯離了預定的執行路徑,如同投向無底深淵的石子,沒入那純粹的黑暗核心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漣漪、一絲反饋都沒有!
李懷墟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吞噬!它在吞噬靈氣!這比抗拒靈氣入體更令人絕望,它難道把自己當成寄生體了?
他不死心,強忍著虛弱,再次集中精神,嘗試引導更多、更濃郁的靈氣進入體內。
結果毫無二致!無論他引來的靈氣多麼精純,數量多麼龐大,只要一進入他的身體,立刻就會被那顆黑暗靈心貪婪地、霸道地吞噬!如同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深淵!
這讓人無法接受,李懷墟緩緩低下了頭,他覺得有些可笑,承受了凡軀難以承受的痛苦 ,換來的,竟是一個吞噬靈力的無底黑洞。
“呵。”他平靜的發出聲音,只是在無奈中自嘲。
一個凡人少年,幻想著復仇修仙宗門弟子,何其艱難。現在自己已然淪為了廢材,無法修行,活過短短數十年,等待著平凡死去的結局,然後成為一抔土。可笑,怕是那青嵐宗的修行者現在早就忘了自己這麼個卑微的凡人了吧。
此時,敲門聲響起,是管事孫道先:“李懷墟!”
未等回應,他便已推開了院門,憑他的修為早已探查到院中之人。步入院中,院內擺設一覽無餘,他掃視一番,眼光最終停留在那低著頭,顯得萎靡的李懷墟身上。他之前正在打坐修煉,卻探查到周身靈力似乎在某一刻稀薄了,這是修煉時的反常現象。這現象並未停止,靈氣似乎在朝其他方向聚攏而去,此等異象,難道有修行遺珠在勤務峰修行?雜役弟子不允許偷學功法,但若透過正當途徑得來,也不會被追究責任。
他遂停止打坐,朝著靈氣湧動的方向尋來,但在未探查到具體位置之時,靈氣異動已平息。而且,他已經到丙字號院落了,在這裡住著的,算是真正的修行廢材了。但這就讓他更加遲疑了,在這地方,難道還真有假廢材?
而在路過李懷墟院落時,他察探到了院中動靜,便進入了院中。
李懷墟麻木的站起身來,執禮道:“孫管事。”聲音無悲無喜,一如平常。
但孫道先感受到了那微不可察的頹廢,他看著這身體單薄的少年,心中泛起一絲憐憫。雖無緣仙途,好好開導一番也可好好旁觀一番這修行大世。
他負手而立,並未詢問李懷墟深夜不入睡的原由,而是指著空中明月道:“曾有修行大能說過一句話,道足以主我之得失,志足以定氣之盛衰,似這明月,有多少修行前輩前赴後繼,想近而探之,但從未有人成功過,它似是在萬里之遙,但到了萬里之後,恐有千萬裡之遙,但依舊不斷有大能逐月,樂此不疲。
你乃凡軀 ,無靈根,但並不代表你只能平凡活這一世,人嘛,總得有志向。你說呢? ”
他回過頭,溫和一笑。
李懷墟在靜靜的聽著,眼前這孫管事倒是個暖心之人,只是那笑容在清冷月光下有些瘮人。但他的話,李懷墟聽進去了。他鄭重的執禮受教。孫管事滿意的點了點頭,見李懷墟已沒有了剛剛那萎靡的情緒,也是不緊不慢的離開了。
李懷墟鎖好院門,步入了屋中,靜坐在床邊。剛剛那番話真的點醒了他,那些修行大能逐月都樂此不疲,他修行為何不如此呢?在未見結果之前,一切努力都稱不上白費。
重新調整心神,他開始執行《靈芽蘊氣篇》的引氣功法,這一次,他要全力以赴!另一邊,孫道先已經回到住處,重新打坐開始修煉。但入定的一瞬,他臉色兀地一變,靈氣怎會又開始變得稀薄了,而且這一次,變得稀薄的速度快了許多,像是山澗中的巨石被搬開了,靈氣快速向之前一樣的方向湧動而去。
剛剛動了去探查的念頭,他立馬又冷靜下來,能引動此種異象,修為已遠超自己,怕不是谷中大能隨便挑了個地方在修煉?
這個想法一齣,他恍然大悟拍了拍腦門,慶幸自己剛剛沒有繼續深究靈氣湧動去處,萬一打擾到大能修行,自己怕是要當一輩子的雜役弟子管事了。
而李懷墟這邊,雖然修煉整晚,累得心神憔悴,精神幾近枯竭,但他體內能夠留存下來的、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靈力,終於出現了……一絲!是真的細若遊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其總量,恐怕連張茂一修煉一個時辰的千分之一都不到!
這修煉速度,比最愚鈍、最廢材的凡人都要慢上百倍!千倍!
絕望,再一次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試圖將他徹底淹沒、窒息。
然而,就在這極度的沮喪和疲憊幾乎再次將他擊垮時,李懷墟那被劇痛和意志錘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那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留存下來的靈氣……
精純無匹!
精純得令人難以置信!它凝練如同實質的、微小的晶體,在周天極其緩慢地迴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歷經萬古時光沉澱與極致壓縮的厚重、凝實與穩固感!其品質之高,遠超他曾經見識過的張茂一身上的靈力,甚至遠超過他印象中趙元清靈力所散發的氣息!這是一種近乎本源的、剔除了所有雜質的純粹力量!
靈心吞噬了海量的、相對駁雜的天地靈氣,卻將其中最精華、最本源、最凝練的一絲反哺給了他!
吞噬……反哺……精煉……夯實根基?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心臟狂跳、血液似乎都開始加速流動的念頭浮現。
他的修煉速度,被這顆詭異的靈心拖慢了無數倍,慢得令人絕望。
但是,他每修煉出的一絲靈力,其品質之精純,根基之穩固,恐怕……足以讓那些所謂的修行天才都望塵莫及。這緩慢積累的,恐怕是萬古未有、堅不可摧的道基?
修行之路,荊棘密佈。這顆詭異的心,既是枷鎖,禁錮了他的速度;亦可能是……通天之基,鑄就他未來無可撼動的根本。此時的他,都被自己這瘋狂的想法震撼到了。
他掙扎著站起起身,打水用毛巾抹去嘴角乾涸的血跡。那雙深潭般死寂的眼眸,在冰冷的黑暗中,第一次燃起了並非純粹源於仇恨的、冰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這火焰微弱,卻異常堅韌。他望向門外,玄霧谷朦朧的靈峰在即將渙散的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而他,則如同蟄伏於淵潭最深處的石頭,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體內那詭異靈心的迴響與它的饋贈。
路,依舊漫長而艱難地鋪在腳下。慢,慢得令人髮指。但每一步,或許都將踏在萬古之最的基石之上,通往一個無人能想象的高度。
詭異靈心,在寂靜的識海中緩慢搏動,無聲地宣告著一個異數,正式踏入了這方天地的修行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