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院丙字三號房,窗明几淨。窗外翠綠藤蔓纏繞木欄,於穀風中輕曳,生機盎然。這與勤務峰那簡陋石屋,著實是天地之別,
不過弟子大比即將臨近,這方院落群並未見什麼人,其他人大概都做準備去了。
李懷墟換上淺青外門弟子服,衣料溫潤,雲紋獸首標識醒目。他盤坐蒲團,膝上攤著《玄霧蘊靈訣》,此乃玄霧谷宗門內傳功法,相比於爛大街的《靈芽蘊氣篇》,其書頁中引氣凝練之法,高明瞭不少。
李懷墟仔細看去,針對不同天賦,不同體質,靈果期以下不同修為境界都有詳細的煉氣講解,對初入道者,堪稱至寶。
李懷墟明白自己只能從頭篇開始練習,在大致翻讀了整本書之後,重新把書翻到第一頁,細細琢磨。
心神沉入識海,引動那絲微弱卻精純如暗金晶體的靈力,按法門引導窗外濃郁靈氣入體。
嗤——!
吞噬感如約而至!海量靈氣如潮水般湧入身軀,但不出意外,靈氣在入體剎那,被識海詭異靈心爆發的無匹吸力蠻橫掠奪一空!十成靈氣,九成九被吞噬,僅餘微乎其微、卻更凝實厚重的一絲,融入自身靈力流。
數個時辰流逝,體內煉化的靈力總量幾乎未見增長,只是厚重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如此龜速,令人窒息。在院門外的劉錚雙目圓瞪,“周遭靈氣都被吸得快沒有了,這是專門來掠奪靈氣的不是?”
不過此時也不便擾人修煉,只是略作停頓便離去了。
李懷墟睜眼,眸中並未流露出焦躁,此時的他,腦中冰冷而清醒。他早已習慣此般徒勞。路再難,亦需行。
丹堂靜室,藥香瀰漫。
張茂一俯臥玉床,後背繃帶血跡轉淡,臉色仍蒼白。聞腳步聲,眼皮未抬,鼻中輕哼:“哼,又來了?擾人清靜。”
李懷墟提一食盒,內盛靈獸堂膳房所取、益氣補血的靈米粥與清蔬。他沉默著把食盒放在桌上。
“拿走拿走!”張茂一撇了撇眼睛,“難以下嚥!丹堂師姐的靈藥膳勝此百倍!我不吃這些玩意兒!”
話音未落,其腹中傳出一陣清晰咕嚕。
李懷墟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開啟食盒,端出尚且溫熱的粥。行至床邊,沒有扶張茂一起身,只是舀了滿滿一勺,遞至其唇邊。
“你…!”張茂一心中一驚,蒼白的臉騰起一絲冷汗,隨即瞪視李懷墟,“我警告你,莫要動了歪心思。” 欲抬手,後背劇痛驟至,令他僵直,冷汗涔涔。
李懷墟手穩停半空,勺中粥氣氤氳。他看著張茂一強忍劇痛猶自嘴硬的模樣,深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說道:“我比不得丹堂師姐,對你也只有感激與敬重,只是看你背傷未愈...”
張茂一翻了翻白眼,心中卻是放鬆下來,“還好還好,是個正常的。”
最終,張公子還是架不住李懷墟執著,大口大口炫起了粥,溫熱粥滑入口腔,穀物清香攜微弱靈氣。李懷墟動作穩而緩,一勺一勺,極盡耐心。
“難吃…”張茂一含糊嘟囔,吞嚥卻未停。
一碗粥喝完,清蔬也光碟了。李懷墟準備離去。
張茂一躺床上拍了拍肚子道:“多謝照顧了!還有那踏風駒記得幫我照料好!”
李懷墟收盒,至門邊駐步。未回頭,聲音低沉清晰:
“你還是快些好起來的好,弟子大比也快要開始了。”言罷便推門離去。
靈獸苑,踏風駒隔欄。
踏風駒親暱的蹭著李懷墟的肩膀,輕嘶悅耳。它似敏銳察覺李懷墟氣息之變,更深邃內斂,但這反令它生出更加親近的感覺。
就算張茂一不提醒,李懷墟也會盡力照料好踏風駒。他默默為其刷洗添料,一絲不苟如昔。但相比之前,心境已有了變化。他非前路無光的雜役弟子,乃是玄霧谷靈獸堂外門弟子。想到這,手中鬃毛刷亦加大了不小的力氣,只是刷得踏風駒不停哼哼,今天這哥們下手怎麼這麼重。
劉錚不知何時到了欄邊,靜觀李懷墟勞作。觀其與踏風駒的默契,還有他身周那若有若無、與勃勃生機格格不入的“寂滅”氣韻,及那氣韻深處,一絲被強抑卻又精純穩固的靈光。
“成為記名弟子感覺如何?”劉錚開口,聲音一如往日的溫和。
李懷墟這才回過神,停下手裡的活,轉身行禮:“師父。” 默然片刻,如實道:“宗門功法自是對弟子修煉大有益處,但修煉時耗費靈氣與體力巨大。進境極其緩慢。”
劉錚頷首,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他近前撫摸著踏風駒光滑的頸項,踏風駒愜意眯眼,這老頭手穩,舒坦!。
“懷墟,且看此駒。”劉錚聲帶引導,“其妖力流轉,生機勃勃,與谷中靈氣、草木精粹相呼相應,自成和諧韻律。此乃天地間最本真的‘生’之律動。”
他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如炬視李懷墟:“而你體內之力,寂滅深沉,如萬古淵壑,吞噬萬物生機。此乃‘死’之極意。”
“生死看似對立,實乃陰陽相生,迴圈不息。死中蘊生,生中含死,方為大道。”劉錚緩言,眼中慧光閃爍,“為師苦思數日,常規引氣凝練之法於你,猶如逆水行舟。或許…當另闢蹊徑。”
李懷墟眸光凝聚,凝神傾聽。
“莫再強求‘量’之增長。”劉錚字字清晰,“當專注與提煉你最純粹的本源之力。感受你體內那一絲精純靈力之‘寂滅’真髓,體悟其吞噬萬靈時的那股‘意’。而後…”
劉錚指向生機盎然的踏風駒,指向蔥鬱靈草,指向奔騰靈泉:“嘗試,以心神觸碰、感知此間天地中,無處不在的‘生’之韻律。非引其入體被吞噬,乃是去‘靜觀’,去‘感悟’此中的生機波動和它們的各種形態。嘗試理解、映照、乃至…容納這‘生’之韻律。”
“寂滅非終途,而是另一種‘靜’。於極致的‘靜’中,或可捕捉‘生’之真諦。待你對‘生’感悟至深,或能尋得契機,引動體內‘寂滅’之力,使其不僅僅‘吞噬’靈氣,更能‘轉化’、‘共生’。此乃你獨有之‘道’!”
劉錚之言如暮鼓晨鐘,直擊李懷墟心府!
專注“本源”!感悟“生”之韻律!於寂滅中求索生機!
此念顛覆過往!卻如無邊暗夜,為其點亮一盞通往未知的嶄新燈火!
李懷墟深潭般的眸中,首次燃起對修行本身、非僅力量的熾烈求知焰火!他凝望踏風駒,感受其溫熱吐納、蓬勃心跳、妖力流轉…周遭靈草搖曳之生命力…遠處靈泉奔湧之雀躍…
此一切,於他那被詭異靈心浸染的感知中,首次如此清晰,且充滿…道韻玄機。
“弟子…明悟。”李懷墟聲仍低沉,卻裹挾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探索之志。
劉錚觀李懷墟眼中驟亮之光,心中暗自讚歎。他知,自己或為這困於深淵的潛龍,指明瞭一條掙脫枷鎖、直上九霄的…險峻通途。前路仍佈滿未知兇險,然至少,方向已然明瞭。
詭異靈在心識海中緩慢搏動,似因那新生的“求知”之火,而生出微不可察的悸動。李懷墟再執鬃毛刷,動作依舊沉穩,心境再次超脫。此時此刻,他不僅僅是在照料靈獸,更在觸控生命,聆聽道韻,於無盡寂滅中,竭力捕捉那一線縹緲的生機之光。
一日日在此中摸索,李懷墟憑藉著詭異靈心的加持,以遠超同級的感知,每時每刻都在觸控天地間的生與滅。歲月悠悠,草木生靈執行皆有跡可循,這是留存於天地間無法被磨滅的意。
而修仙者,雖同樣不免留跡於天地間,但隨著修為境界的提升,可存活百年、千年、甚至萬年。
他們的留跡,在天地間縱橫交錯,早已非常人可推斷定論,如果超脫於歲月禁錮,跳出生與滅的固定結局,處處留跡,卻又逍遙灑脫,那該是多麼壯闊的人生!
復仇 ,自然是要復仇,但復仇之後,便可暢遊天地間了,如此憧憬,讓李懷墟都高亢了幾分,在照料踏風駒的間隙沉思時,眼中常常噙著笑意。而靈獸苑的雜役弟子中不知何時傳出了風聲:“李師兄煉氣不順,怕是已經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