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巔的雲霧永遠都像一鍋剛煮開的棉花糖，纏著白玉宮的飛簷廊柱不肯散。玉清池邊的涼亭被水汽泡得透亮，石凳上還沾著昨夜的露珠，姬聖靈正蹲在那兒，手指頭把池水劃拉出無數個同心圓，嘴裡嘟囔著：
“這池子裡的鯉魚要是能開口說話，準能告訴我那個叛軍頭子到底有多混蛋！”
她一扭頭，髮髻上的銀簪子晃得叮噹響，眼睛瞪得溜圓：“聶霜兒，你是不是故意攔著我孃親下山的？”涼亭外的風鈴被她帶起的風撞得叮叮噹噹，像是被嚇壞了的仙鶴在撲翅膀。
聶霜兒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德行，白衣領口沾了點池邊的青苔都沒察覺，慢悠悠把玉笛橫在嘴邊，笛尾掛著的銀鈴鐺跟著晃悠，“聖靈小姐啊，驍牙月仙大人閉關前掐的那卦，可是‘動則生劫’的紅籤。神摻和人間政權，跟往沸油鍋裡撒鹽有啥區別？三百年前天雷劈斷天門的事兒，您總聽大人唸叨過吧？”
姬聖靈“唰”地站起來，繡鞋底在石板上蹭出火星子：“我當然知道規矩！可那叛軍頭子都殺到小孩搖籃裡了！昨天我偷溜到娘閉關的璇璣閣，聽見她在結界裡嘆氣，聲音跟斷絃的瑤琴似的——‘蒼生苦，蒼生苦’，她唸叨了一整夜！咱們仙就非得冷眼瞅著人受罪？”
說著說著，眼眶裡的淚珠子吧嗒吧嗒砸進水池，濺起的水花驚得鯉魚們一鬨而散。聶霜兒終於把笛子從嘴邊挪開，指尖在池面輕輕一點。水面突然泛起漣漪，倒映出凡間戰場的虛影：聖托蒂斯的馬蹄子踏碎泥牆，火舌子舔著茅草屋，婦人的哭喊聲隔著水汽都扎耳朵。聶霜兒的聲音冷得像玉清池底剛撈出來的冰：
“你自己瞅瞅，這就是人間劫數。就是大人將那叛軍頭子被誅了，明兒沒準冒出十個更狠的。大人閉關為啥？就是憋著那‘想管’的勁兒，免得一念之差攪亂三界因果。”
姬聖靈一屁股坐在涼亭臺階上，膝蓋撞得生疼也顧不上。她揪著衣襟上的流蘇穗子，抽抽搭搭地嘟囔：“我知道規矩重要……可看著我娘頭髮都愁白了一縷……這規矩也太冷血了吧！”
她打小在青丘山玩仙鶴、看靈花、喝瓊漿，哪見過這種人間慘狀？心裡頭跟塞了塊燒紅的炭似的，燙得她坐立不安。聶霜兒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跟雪地裡冒出株紅梅似的。她蹲到姬聖靈跟前，手指頭往虛影裡一戳，凡間的哭喊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跟你說個事兒唄。”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三十年前，我還是凡人呢，當過救人的大夫。瘟疫來了我拼命治，結果把自己累死了。大人看我可憐，才把我救活來到這裡。那時候我才明白，救一個人容易，救全天下難。規矩啊，其實是護著咱們別好心辦壞事。”
姬聖靈“蹭”地跳起來，差點撞翻涼亭的欄杆：“你……你以前是醫生？！”她盯著聶霜兒直到現在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說是凡人濁氣留下的，三十年都沒消乾淨。
姬聖靈手搭在聶雙兒的肩膀上。聲音都帶顫音，“那你現在為啥願意替我娘下山？我娘說人間的慘劇，無論是誰看了都會心痛，心痛可比拿刀子捅自己要厲害的多……”
聶霜兒噗嗤一笑，玉笛往腰上一掛，笛尾的銀鈴鐺叮叮噹噹響：“大人心裡那團火都快把自己燒著了，我替她扛了，好歹能讓大人消停會兒。”
突然伸手戳她腦門，“不過你真捨得讓我一個人扛？說明這幾十年我也沒白陪你，搞不好這次我下山再也回不來了，你說不定。到時候你大人出來看見我頭髮全白，保準拿雷鞭抽你！”
姬聖靈眼睛突然亮起來，跟夜空中炸開兩顆流星似的。她“唰”地翻出袖子裡藏著的符紙，符紙上還沾著昨兒採的瓊花露：“我陪你！我娘教過我畫‘蔽天符’，能把靈力封住，咱倆假裝凡人去揍叛軍！”
說著就在地上劃拉起來，符咒的紋路像銀蛇扭來扭去，筆畫歪歪扭扭的，“不過你可得遭罪……你要做我的侍衛，做我的保鏢，而且還要照顧我……”聶霜兒看著地上那歪符咒，嘴角抽了抽：“這符咒畫得跟蚯蚓爬似的，能管用？”嘴上這麼說，手卻利索地撕了片衣襟當硯臺，蘸著瓊花露重新畫起來。她手腕一轉，符紋突然泛起金光，咒文扭來扭去跟活了的星星似的。
“得加三道鎮魂訣，不然靈力封不住。”她指尖滲出血珠，在符咒上點了三朵梅花印，“這三十年修為，就當是給凡間還債了。”兩人折騰到半夜，涼亭的石桌上堆滿了符紙殘片和冰魄石碎渣。最後那枚金符終於成型，聶霜兒把符咒往姬聖靈胸口一拍：“成了！這符能把靈力封住，咱倆假裝凡人去揍叛軍！不過先說好，你要是嚇尿褲子，我可不管你！”
姬聖靈“呸”了一口，符咒的金光映得她臉紅撲撲的：“尿沒尿，心倒是碎了一地……不過現在明白了，我娘總唸叨‘眾生皆苦’，原來仙的慈悲，不是隨便伸手，是得在規矩和良心之間找縫兒鑽！”
“那我們下山之後去哪？”
聶霜兒仔細思索了一下。
“你聽說過燕昭的平州城嗎？”
姬聖靈眼睛清澈的搖了搖頭。
“那是座古老而又迷人的城市……”
平州每當清晨來臨，晨霧便如同一塊輕盈柔軟的綢緞，緩緩地覆蓋在那青灰色的城牆之上，彷彿為這座城市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這座歷經二百餘載風雨洗禮的巨型城池，宛如一顆璀璨的明珠，在歲月的長河中熠熠生輝，彷彿永遠定格在那幅盛世畫卷之中。走近平州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些朱漆雕花的樓閣。它們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宛如天上的宮殿般雄偉壯觀。飛簷翹角，簷下垂落的銅鈴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彷彿在訴說著古老的故事，也在喚醒這座沉睡的老城。石板路鋪就的街道上，佈滿了馬車碾過的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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