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裹挾著細雨,在蒼茫的曠野上呼嘯而過。白徵裹緊破舊的斗篷,踉蹌著向北奔逃。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早已分不清汗水與雨水,只覺渾身溼透的衣衫貼在脊背上,寒意如毒藤般纏住五臟六腑。身後是聖托蒂斯到處緝拿他的通告。他不敢回頭,只能將頭埋得更低,任由風雨灌進衣領。
那些通告中的“叛徒”“掘墓賊”的罵聲,如毒箭般刺進他的心臟,每一句都剜著他早已潰爛的尊嚴。他曾是聖托蒂斯國親王座上賓,是燕昭國太廟的掘毀者。可此刻,他不過是喪家之犬。斗篷下,他顫抖的手緊攥著一枚玉符——那是老母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白家世代相傳的信物,上面刻著“寧碎不汙”四個字。
玉符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彷彿也在譏諷他的狼狽的一生。
逃了三天三夜,他早已辨不清方向。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枯黃的指甲裡塞滿泥垢。有時他覺得自己在重複踩過同一片泥地,有時又恍惚看見前方有無數幽魂在招手——那些因他權謀而死的親族、兒子兒媳,因他背叛而冤死的其他之人。
直到地平線上出現一座欣欣向榮的城池,城牆上的“平州唐人街”字樣在風雨中若隱若現。他知道,他已經成功的逃到了目的地。
這裡是被叛軍控制的平州之花樹鄉城,地方屬於聖托蒂斯,可是聖托蒂斯目前卻集結不了大軍前來鎮壓。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這麼一個強大的國家卻抽不出來5萬以上的軍隊來試驗一下能不能攻下反叛軍,反而滿朝文武都選擇了淡忘此事。
此地的首領說來可笑,他追逐一輩子的權勢都沒有到達的高度,卻被他遺棄的孫女輕而易舉獲得了。要知道這可是一州諸侯絕大部分人永遠不可企及的高度!博子卿雖然也等同於諸侯存在,可是作為臣子的他永遠都不可能是的,他只是代替太子牧守而已,景州侯只是對他的尊稱,實際上官方只能稱他為州牧,別看只差一個字,這是終身不可逾越的障礙。
這座城池曾是千乘國的邊陲重鎮,後來歸了燕昭,直到七十年前又歸了聖托蒂斯。如今卻成了唐人街。
白徵拖著幾乎折斷的雙腿靠近城門,守軍腰上彆著左輪,槍手裡拿著橫刀。通報姓名時,他的聲音幾乎被風雨吞沒:
“白徵……白馨凝的祖父。”
說完就暈了過去。
白徵被送進一間昏暗的營帳,潮溼的氈毯也換成柔軟的被褥。因為他報了名頭實在太嚇人了!平州牧的爺爺,你說這玩意有誰敢順嘴亂扯?扯不好估計腦袋就得搬家。
不知過了多久,帳簾被掀起。一位書生打扮的人進來。仔細詢問了好久之後便唯唯諾諾的離開。
直到七日之後白馨凝策馬而來,這場人間情感大戲怎麼可能會少了程越?剛送忽悠走通達鏢局,又賣給他們幾千噸水泥訂單,就著急忙慌的跑來了。
清秀剛接待完妹子,甚至都還沒有安排住下,聽聞有這麼一檔子事,急忙又從平州跑來看熱鬧。
包括一直性格孤僻的孤影也一路默不吭聲,但那好奇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也是個八卦的人。
此時白徵一位安置在了官署,程越在他沒來之前安裝了好幾個攝像探頭,整了一個大大的平板電腦蹲在另外一個房間和清秀幾人樂滋滋的看著。
白馨凝此時只穿著平常的衣服,不善於表情管理的她,臉上猶如寒冰。此刻沒人敢觸他眉頭整個院子裡空蕩蕩的,就連打掃的下人都躲得遠遠的。誰敢掃她的面子,誰想作死就此刻使勁的在這晃盪。
白馨凝手裡拿著一枚斷裂的玉簪——那是父親臨終時攥在手中的。衣上的血色已暗紅如鏽,衣襟處破了個大口子,是被利刃劃開;
玉簪斷口處參差不齊,似是被生生掰斷。白徵的喉頭滾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他想起兒媳嫁入那日,自己是如何笑著將無父無母的她手交給自己兒子,卻不知是自己的貪念將她們推入深淵。
“祖父?”白馨凝的聲音如冰刃割裂寂靜,“你害死父母時,可想過有這個孫女?”
“你可知,父親母親死時連棺木都沒有,只裹著這身染血的衣?”
白徵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白髮散亂如枯草。他想起兒子兒媳臨終那夜,自己正在梅東谷宴席上談笑風生。燭火搖曳的舞裙裡,樂師奏著歡快的曲子,他卻對傳來的噩耗視若無睹。
如今,火盆裡的灰燼,怕是要將他整個吞沒了。房間寂靜如死,唯有白馨凝的呼吸聲愈發急促。她忽然抽出半卷父親寫的家書,念道:“‘父親,若有一日凝兒問起您,請告訴她……’”她的聲音哽咽,卻強行穩住,後面的字被血浸透了,雖然看不清,可白馨凝早已熟記在心。
“兒子是一個沒有用的父親,無法重振家族……”
白徵的頭重重磕在地上,每一聲都像悶雷炸在心頭。他想起了兒子離別最後的目光——那目光中沒有恨,只有無盡的失望,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兒子也曾經哀求他收手時,他如何以“家族為重”搪塞,又如何在兒子斷氣後匆匆逃離,生怕被追責。
那些權謀的算計,此刻全成了剜心之刃。
“但你終究是我的血親。”
白馨凝忽然將遺物掃落在地,轉身走向案前。她的背影顫抖著,卻強裝鎮定,“母親臨終前,還讓我交給你一封信。”
白徵顫抖著接過信,信封上寫著“待見父時啟”。他撕開封口,信紙上的字跡歪斜如風中殘枝:
“白徵,我恨你,卻也恨不了你。你雖為權欲毀盡親情,卻也曾護我們周全……若凝兒能活,告訴她,莫因仇恨迷失,但莫忘血債。若你有一日歸來,不必跪,但求你……求你看一眼我夫婦的墳。”
淚水終於決堤。白徵嚎啕大哭,如垂死的老獸。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將兒媳送入虎口,如何逼兒子妥協,又如何在兩權謀中棄他們於不顧。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
一瞬間似乎所有的事他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