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博子卿又跟隨著小吏去觀覽“新政學堂”。
學堂建在城西開闊地,玄巖牆身砌成迴廊,廊下懸著木牌,書“識字班”“算數班”“農技班”等名。孩童們端坐木凳,先生以炭筆在玄巖牆面上書寫,字跡如刀刻石,清晰可辨。更奇的是,學堂後竟有“女子工坊”,內設織機、陶窯、醫廬,女子們或紡紗或製藥,笑語盈盈。一老婦見博子卿駐足,含笑相告:“舊時女子大多隻能繡花侍夫,如今唐軍開女學、設女坊,我家孫女學了製藥,上月還治好了鄰村疫病呢!”博子卿喉頭哽住,想起曾經自家侯府中那些困在繡樓裡的女眷,她們指尖染血繡出的錦緞,竟不如這工坊裡粗布上的藥香更鮮活。
午後,博婉婷邀祖父至公堂觀“民議會”。這種會不是每天都開,而且是由縣或以上級別的主官牽頭組織召開的民主會。由百姓自主選出代表參會。
堂內百姓圍坐,議及“修渠引水”之事。農夫、匠人、商賈各抒己見,西城縣令案前竟無衙役攔阻,連最貧的更夫也可遞上紙條陳言。博子卿見一跛足老漢拄杖發言,聲如洪鐘:“渠若修至我村,願獻家傳測水方略!”
縣令頷首錄言,末了竟將各人提議匯成“民議冊”,公示於堂外木榜。他驚問:“此等大事,竟不待上官定奪?”縣令笑答:“唐人之法,民生事由民共議,官只司統籌。舊朝‘父母官’替民做主,常如隔靴搔癢;今讓百姓自搔癢處,方能對症下藥。”
博子卿默然,想起景州侯府中自己批閱的無數“民情奏摺”,字字泣血,卻終被金鑾殿上的權謀碾作塵。
數日後,武安縣遇突發山洪。博子卿見全城平州府官吏如蜂巢驟動:兵士以鐵尺丈量水位,匠人連夜鑄“攔水柵”,百姓扛沙袋築堤,連學堂孩童也編入“傳信隊”,以銅哨為號,迅捷如雁陣。最令他震撼的是,孫女博婉婷竟親披蓑衣,立於洪流前指揮,聲如鐘磬鎮住慌亂。
他想起德蘭特河遇災,雁州官衙只派衙役敲鑼呼“躲災避難”,百姓去城外高地等待救援,然後侯府則緊閉朱門,讓下屬官府拿出一點糧食熬粥,任災民如螻蟻自滅。而此處,官吏與民同立泥水,琉璃燈盞徹夜不熄,照亮一張張汗泥交織卻堅毅的面龐。
短短半月的時間,博子卿已漸慣於這顛覆舊制的景象。他常至街巷閒逛,見茶館內百姓大聲議論與稅賦和國事,也沒有如狼似虎的官差進來呵斥,即使有激進的學生言辭犀利大家也都是呵呵一樂拍手稱快,也不會有人威脅報官。
學堂先生教孩童以“平等”之理,連獄中囚犯也獲“勞作贖罪”之機,而非永囚暗牢。今日遇一老吏與其閒聊,那人嘆道:“舊朝官如鷹,百姓如兔;今唐軍官如雁,百姓亦如雁,同陣齊飛,雖風急,卻無人墜。”
博子卿撫須沉吟,忽覺胸中淤積的舊制腐氣,似被這平州新風一寸寸颳去。雖然他沒有去荊州,但是看到這裡之後不用猜,也知道那邊這邊並無任何區別。
這裡政令暢通,官員構架合理,沒有夾層。當官的也都是百姓透過考試考上的,所以也不擺臭架子,升遷也不用走後門和賄賂上官。一切靠政績說話!什麼是政績?就是百姓生活的水平高低。百姓吃飽飯了,住的房子好了,腰包裡鼓了,個個生龍活虎,紅光滿面……這就是政績!
不過他的兒子博文仍憤難平。夜中常聞他摔盞咒罵:“這程越不過落魄寒門,倒裝出‘聖賢’模樣!父侯在聖托蒂斯何等威儀,此處卻連僕役都無!就這還想娶我女兒為妾!真是恬不知恥。”
博子卿默然對燭,忽憶起婉婷曾言:“祖父可知,舊制如朽樹,枝葉華美,根卻蝕空。唐軍斬樹,痛雖劇,卻為讓新苗得生。”他望著燭火在瓷磚牆上投出的銳影,恍覺那火焰亦如刀,正一寸寸剖開他畢生奉為圭臬的舊世。
這讓博子卿想到城郊“唐軍冢”。此處葬著起義陣亡的將士,碑石皆無雕紋,唯刻姓名與生辰,旁栽野菊。
那日他見一老兵正掃墓,而老兵看博子卿駐足,慨然道:“舊朝將帥墓必金棺玉碑,可那些血,多半是為爭權鬥富流的。咱唐軍兄弟死,是為讓百姓不再跪著活。”博子卿喉頭酸澀,想起聖托蒂斯皇陵的鎏金穹頂,那輝煌下壓著多少跪拜的魂。忽有風起,野菊搖曳如浪,他似聽見無數無名者的笑聲,從地底湧上,衝散了千年陵墓的陰鬱。
這裡的一切其實並不是突發奇想,它似乎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正如“新政策”所描述的:“廢世襲、開科舉、均田賦、立女權”等事,字字如雷。
而自己那頑固不化的兒子博文卻撕卷怒吼:“此乃亂國之策!女子為實權官、田賦均分,豈不天下大亂!”博子卿卻顫手拾起殘紙,燭光下見“均田賦”三字如血,忽憶起景州饑民暴動時,自己奉命鎮壓,箭雨下那些枯瘦的手曾攥著同樣的字——不過是寫在破布上的“求活”。他閉目良久,終睜眼道:
“此策雖險,卻如破繭之刃。舊繭雖穩,繭中蟲已死。讀書還不夠,切莫在胡言亂語!……”
自此,博子卿漸入義軍幕府,以舊學輔新政。他見孫女博婉婷推行“識字牌”遍插街巷,教百姓識契書、算賬目;見匠人將玄巖(水泥)築橋,堅如鐵而輕如羽;見醫廬以新法防疫,滅去年大疫之患。更奇的是,義軍竟設“諫言箱”,百姓可匿名投策,優者賞銀,劣者亦不罪。他常夜坐屋中,瓷磚牆映燭火如星,恍覺這平州城已非城池,而是熔爐——熔盡舊制枷鎖,鑄出未知的新世。
程泊涯已經給自己寫了書信,婉婷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是平妻!白馨凝雖然草莽,但千乘白家也曾經紅極一時,現在族人不算太顯,但也人群龐大,在國內文政壇話語權也能說上話。
而他博家顯然已經沒落了,所以沒有辦法讓其當正妻,況且白家新主白瞻已經進了督察院當了右督大夫。程泊涯不想刺激這位剛上位的九卿,所以三書六禮已經下了白府,對方也會派族人前來,不日就會抵達。
博子卿立於城樓,望二州之地如棋局舒展。遠處田陌間,農夫與女眷並肩耕作,孩童騎牛過橋,橋欄嵌著琉璃燈,夜來如銀河橫臥。他忽覺淚溼袖角,這淚不為舊侯府的傾覆,也不為了孫女不能成為正妻,而為千年跪拜的魂,終在此地站直了脊樑。風捲雲散處,他似見野火燎原的盡頭,並非荒蕪,而是無數新芽破土,綠意如潮,湧向未知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