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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痕如心.

愛喫滑蛋豆腐的韓淵鱗的新書

暮色徹底沉澱,將教室染成一片靜謐的深藍。李承鉉緩緩鬆開緊攥的手指,那張承載著過往餘溫的紙條安靜地躺在課桌中央,邊緣的褶皺在窗外透進的微光裡投下細密的陰影。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瀰漫的鹹澀似乎被這沉沉的夜稀釋了些許。鎖上教室門時,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走廊激起短暫的迴響,又迅速被更廣大的寂靜吞沒。

次日清晨,陽光帶著初夏特有的銳利,重新刺入教室。李承鉉坐下時,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第三排旁邊的空位——那裡如今坐著一個新轉來的男生,正笨拙地削著鉛筆。他飛快地移開視線,如同被那陌生的存在燙了一下。翻開物理書,扉頁上殘留著幾道極淡的鉛筆印痕,是她曾經隨手畫下的、歪歪扭扭的星座連線。他用指腹輕輕摩挲,那痕跡幾乎要融進紙張的纖維裡,卻在他心頭烙下清晰的印記。講臺上,物理老師正講到牛頓第三定律,聲音平板無波:“……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李承鉉的筆尖頓在筆記本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原來世間萬物,皆有迴響。只是人心這方寸之地,為何傾盡所有溫柔之力,最終卻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漣漪?連一絲反向的波瀾,都吝嗇於回饋?他凝望著窗外被風揉碎的雲,那無聲的疑問,沉重地墜在心底。

課間操的哨聲尖銳地劃破沉悶。李承鉉隨著人流機械地移動腳步,融入操場上那片藍白校服的海洋。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每個人的影子都壓縮成腳下小小的一團。他站在佇列裡,身體跟隨廣播指令做著伸展,動作精準卻毫無生氣,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眼角的餘光不受控制地掃向隔壁班級女生佇列的末尾。那個位置空著。一股冰冷的失落感沿著脊椎悄然爬升,隨即又被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覆蓋——她今天沒來。廣播體操那程式化的節奏還在繼續,他抬起手臂,陽光灼熱地舔舐著皮膚,然而心底某個角落,卻像驟然失溫般冰冷一片。

“嘿,發什麼呆呢!魂兒被牛頓老爺子勾走了?” 肩膀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胡碩帶著汗意的笑臉湊了過來。他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紙團,趁李承鉉不備,眼疾手快地塞進了他校服寬大的口袋。“好東西,下課再看!” 胡碩眨眨眼,帶著點狡黠的意味,隨即被體育老師不滿的吆喝聲趕回了自己的位置。李承鉉下意識地隔著衣料按住口袋裡的紙團,那粗糙的觸感帶著胡碩掌心的微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微瀾。

回到教室,喧鬧如潮水般退去。李承鉉遲疑片刻,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紙團。它被揉得很緊,帶著胡碩特有的潦草氣息。他一層層小心地展開,粗糙的作業本紙上,沒有預想中安慰的字句,只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線條歪扭的紙飛機。飛機頭朝下栽著,旁邊用紅筆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老胡號,試飛失敗!供君一笑(或一哭?)”。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撞上喉嚨口,酸澀中混雜著一絲暖流。他盯著那個頭重腳輕、滑稽無比的小飛機,嘴角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沒能彎成一個笑容,卻奇異地感覺到眼眶裡積蓄已久的沉重,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教室裡的空氣被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填滿。李承鉉強迫自己盯著攤開的數學練習冊,那些曾經熟悉的符號和公式此刻卻像一群冷漠的、拒絕溝通的異族文字。他煩躁地合上書,指尖無意間觸碰到桌角那堆小山般、原封未動的紙巾。白色的柔軟在眼前晃動,像某種無聲的注視。就在這時,一張嶄新的、印著淡藍色雲朵圖案的紙巾,被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推到了他攤開的數學書頁上。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他愕然抬頭,鄰座的女生周曉慧正低頭專注地寫著什麼,側臉線條柔和,長長的睫毛垂著,彷彿剛才那溫柔的舉動與她無關。只有她微微泛紅的耳根,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那朵小小的藍色雲朵,靜靜地停駐在冰冷的數學公式之上,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暖意。李承鉉怔怔地看著,心頭那片凍土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東西,悄然鬆動了一下。

放學鈴聲終於響起。胡碩一反常態地沒有立刻衝向籃球場,而是拖著他的書包帶子,硬是把他拽到了教學樓後面那棵巨大的老槐樹下。濃密的樹蔭隔絕了喧囂,空氣裡浮動著草木微腥的清涼氣息。

“喏,”胡碩一屁股坐在盤虯的樹根上,變戲法似的從書包裡掏出幾張不同顏色、印著橫線的數學演算紙,“別總跟那張破紙條較勁了,沒勁!” 他語氣粗魯,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撕拉一聲,利落地從其中一張紙上撕下一條長長的、邊緣毛糙的紙帶。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專注的手指上跳躍。

李承鉉沉默地看著。胡碩的手指算不上靈巧,甚至有些笨拙。他捏著紙帶的一端,開始笨拙地翻轉、摺疊。紙片在他粗糲的手指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時而倔強地翹起,時而被他粗暴地按平。他緊皺著眉頭,嘴裡還唸唸有詞,像是在跟無形的敵人搏鬥。汗水很快沁溼了他額前的碎髮。

“看好了啊,關鍵一步!”胡碩的聲音帶著點緊張和興奮。他小心翼翼地捏著紙帶的兩端,屏住呼吸,用力一拉——那摺疊好的部分並沒有如想象般展開成平整的紙環,反而猛地彈開,扭曲成一個怪異的、打著死結的形狀,像一團打了敗仗的俘虜。

“靠!”胡碩低低咒罵一聲,洩憤似地把那團廢紙揉成一球,狠狠扔向遠處的灌木叢。紙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濃綠裡。他抹了把汗,臉上沒有絲毫挫敗,反而帶著一種越戰越勇的蠻勁,又撕下一條新的紙帶。“再來!老子就不信了!”

李承鉉的目光追隨著那團被拋棄的廢紙消失的方向,又緩緩移回胡碩固執而笨拙的手指上。看著他再一次重複那些生澀的摺疊動作,一遍又一遍地與那張不馴服的紙片搏鬥。汗水順著他漲紅的脖頸流下,浸溼了校服領口。笨拙的嘗試,失敗,再嘗試……一種奇異的酸脹感慢慢充盈了李承鉉的胸腔。那不再僅僅是悲傷,更像冰層下被攪動的暗流。他看著胡碩全神貫注、近乎咬牙切齒的側臉,看著那毫無美感可言的粗暴摺疊,看著紙帶一次次在拉扯中扭曲變形……胡碩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專注得近乎猙獰的神情,彷彿在完成一件關乎世界存亡的大事。李承鉉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發起熱來,他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下被樹根頂裂的水泥縫隙裡鑽出的一叢倔強的野草。

“成了!成了!你看!”胡碩突然爆發出低啞的歡呼,猛地抬起頭,臉上汗涔涔地泛著油光,眼睛卻亮得驚人。他高高舉起手中那個勉強拉開的紙環。它歪歪扭扭,介面處的膠水蹭得髒兮兮的,邊緣參差不齊,像一個剛從泥地裡滾爬起來的、不完美的勝利者。午後的陽光穿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金線般斜射下來,恰好落在那簡陋的紙環上。光斑在粗糙的紙面上跳躍,照亮了紙纖維的走向和胡碩手指留下的汗漬與摺痕。

胡碩興奮地將那個歪歪扭扭的紙環塞進李承鉉手裡。紙環帶著胡碩掌心的汗溼和用力過猛留下的粗糙感,邊緣的毛刺扎著指腹,有些微痛。它輕飄飄的,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又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

“拿著!”胡碩的聲音帶著喘息後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可比你那張破紙條有意思多了!知道這叫什麼嗎?”他頓了頓,似乎在搜尋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詞,“這叫‘莫比烏斯環’!聽著就高階!知道它牛在哪不?”胡碩猛地用自己沾著汗漬和紙屑的手指,沿著那紙環扭曲的表面,用力地、緩慢地向前划動。指尖劃過介面處那沾著膠水、粘合得歪斜的地方,繼續向前,竟毫無阻礙地滑過紙環的內外兩面,最終又回到了起點。

“看見沒?”胡碩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激動而拔高,“沒有頭,沒有尾!只有一個面!轉啊轉啊,無窮無盡!管他什麼開始結束,什麼正面反面,在它這兒,都他媽的是一回事!繞個圈,又回來了!”他用力拍了下李承鉉的肩膀,拍得他微微踉蹌,“什麼破事,別老鑽牛角尖!學學這紙環!”

李承鉉低頭凝視著掌心這粗陋的造物。它如此醜陋,如此脆弱,介面處的膠水甚至糊開了一小片,沾髒了紙面。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這扭曲的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胡碩的手指還按在紙環上,指尖因為剛才的激動和用力而微微顫抖。那溫熱粗糙的觸感,連同他唾沫橫飛、邏輯混亂卻充滿蠻力的解釋,像一股灼熱的、混著泥沙的激流,毫無預兆地衝垮了李承鉉心中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堤壩。

他猛地攥緊了那個扭曲變形的紙環。粗糙的邊緣深深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他死死咬住下唇,試圖阻止那洶湧而來的崩潰,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然而,積蓄太久的酸楚與沉鬱,被這笨拙的紙環和胡碩滾燙的、帶著汗味的關切驟然引爆。他再也無法抑制,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滾燙的液體毫無阻礙地衝出眼眶,大顆大顆地砸落在緊握的拳頭上,砸在那歪歪扭扭、象徵著“無窮無盡”的紙環上。淚水迅速洇開了紙面,那些歪斜的摺痕、糊開的膠水,在淚水的浸泡下變得模糊而柔軟。

這不再是昨夜臂彎裡那種被世界拋棄的、絕望而無聲的慟哭。這淚水滾燙、洶湧,帶著一種被粗暴地撕開傷口的痛楚,卻也奇異地混雜著一種被笨拙地、不容拒絕地拽回人間的灼熱感。他哭得像個迷路許久、終於被人強行拖拽著找到歸途的孩子,狼狽不堪,上氣不接下氣,所有的壓抑和偽裝都在胡碩那汗溼的手掌和他手中這個醜陋卻神奇的紙環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胡碩被這突如其來的嚎啕弄得手足無措,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只剩下呆愣。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那隻沾滿汗漬和紙屑的、同樣笨拙的手,遲疑地、卻重重地落在李承鉉因哭泣而劇烈起伏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老槐樹的濃蔭溫柔地覆蓋著兩個少年。陽光在淚水和粗糙的紙環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紙環被淚水浸透的部分變得半透明,那些歪斜的摺痕彷彿在淚光中溶解、重構。掌心傳來那紙環被淚水泡軟後微弱的抵抗,和胡碩手掌拍在背上那沉實而笨拙的安撫。這痛楚如此真實,這暖意亦如此粗糙而具體。

原來,有些傷痕,並非只有被時光掩埋這一種歸途。它們也可能被另一雙笨拙的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摺疊、翻轉、強行粘合——最終扭成一個新的、帶著毛刺與淚痕的形狀。一個環,沒有起點,亦無終點。只有此刻掌心灼熱的痛與淚,以及後背傳來的、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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