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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永錮之巢》

姐夫,我怕!

永錮之巢

那份繼承,在當時的我看來,是一個燙手山芋,一個沾著血與罪的標記。可它也是一條鎖鏈,將我,林見月(或者說,江見月這個名字在法律意義上並未被剝奪),與那個早已分崩離析的“家”,死死捆縛在一起。我無法徹底切割。江氏集團的股份像一串冰冷的數字,定期匯入指定賬戶,金額龐大得讓我心驚。別墅最終折價出售,連同裡面幾乎所有能勾起回憶的物件。我用那筆錢,加上部分分紅,在遠離江臨市、也遠離南城舊街的另一個沿海大都市,註冊了一家小型投資諮詢公司。名字很中性,“見微資本”。我只想隱入塵煙,用一點還算過得去的金融嗅覺,打理這筆命運硬塞給我的“饋贈”,維持一份不惹眼的生活。

孩子,是在公司稍有起色時到來的意外。他的父親,一個溫文爾雅的建築師,在我最彷徨、試圖用工作填滿所有空隙的階段出現,給予過我短暫的溫暖和穩定。然而,江雨眠那張字條帶來的陰霾,從未真正散去。它蟄伏在我心底最暗的角落,時不時探出冰冷的觸鬚。我無法對枕邊人言說那段過往的詭譎與恐怖,那像是一個自我詛咒的禁域。孩子出生後,分歧、猜疑、無休止的沉默最終耗盡了那點溫情。和平分手時,他只要了極少的補償,帶著失望與不解離開,孩子歸我。我給他取名“林昭”,昭示光明的意思,像一種卑微的祈求。

小姨,趙秀雲的到來,是我人生另一個始料未及的轉折。我母親趙秀蘭的妹妹,在老家縣城中學教了半輩子書,丈夫病逝,獨子在外地成家。母親大概覺得我一個人帶孩子艱難,又或者心裡始終存著那份遲來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愧疚,便求了妹妹來幫我。小姨來時,林昭剛上幼兒園。她是個瘦削但精神奕奕的女人,眉眼間有趙家姐妹特有的清秀,但比姐姐多了幾分書卷氣和利落。她看著我的眼神,沒有林建國夫婦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也沒有外界或憐憫或審視的複雜,只是平靜的,帶著一點長輩的關切。

“月月,帶孩子不容易,小姨反正退休了,來搭把手。”她放下簡單的行李,環顧我那間位於高階公寓、裝修簡潔卻總覺得少了人氣的客廳,目光落在角落裡堆積的財經雜誌和報表上,微微嘆了口氣,“也幫你理理生活。”

小姨的到來,像一涓細流,悄然熨帖了我兵荒馬亂的世界。她將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條,有煙火氣,卻不逼仄。她接送林昭,變著花樣做營養餐,耐心陪他讀繪本、玩積木。林昭從小是個安靜敏感的孩子,眉眼有幾分像我,但眼神更澄澈些。他很快依戀上這位說話溫柔、會講許多新奇故事的小姨婆。更讓我意外的是,小姨並非只囿於家務。她發現我常常對著公司報表和投資案頭緒紛亂、熬夜焦灼後,竟默默拿起一些基礎的金融和管理書籍來看,偶爾還能在我疲憊時,用她教師特有的條理性,幫我梳理一些瑣碎的行政或客戶溝通問題。

“我教數學的,對這些數字邏輯,還有點老底子。”她輕描淡寫地說,手上卻利落地將一份合同條款中的模糊處標記得清清楚楚。

漸漸地,一些不那麼核心的日常運營、員工考勤、基礎賬目核對,我也試著交給小姨。她學得很快,做得一絲不苟。我心裡的壁壘,在日復一日的相處和小姨潤物無聲的體貼中,慢慢軟化。或許,血脈親情終究有它的力量,尤其是在我們都孑然一身、需要相互倚靠的時候。我開始叫她“小姨”,不再帶姓,林昭也跟著喊“姨婆”。公司規模漸大,從最初的三五人發展到二三十人,租下了正規的寫字樓。小姨自然成了公司的“後勤總管”,甚至慢慢接觸到一些簡單的財務流水稽核。她是我在公司裡唯一完全不用設防的人。

林昭十歲那年,見微資本參與的一個早期科技專案獲得巨大成功,退出時獲利驚人。公司資產和影響力躍升了一個臺階。媒體開始用“低調卻精準的神秘女投資人”來形容我。我更加謹慎,深居簡出,拒絕一切不必要的曝光。財富帶來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沉重的負擔——我總怕陰影循著光芒追索而來。

我將更多精力投注在尋找“答案”上。周延警官幾年前調職了,養父母的案子懸而未決,江雨眠的死亡早已蓋棺定論。但我從未停止私下調查。我僱傭了信譽良好的私人調查員,斷續蒐集與當年相關的、一切可能的資訊碎片:老陳司機後來的去向(他妻子數年後病逝,他回了老家,再無異常);王春芳保姆老家還有哪些可能知情的遠親(一無所獲);甚至試圖尋找江雨眠在被江家找到前那二十一年的生活軌跡(只知輾轉多家福利院和寄養家庭,記錄多有缺失,且充滿不愉快的描述)。所有線索都朦朧模糊,指向一個患有嚴重精神障礙、人生坎坷的可憐女孩,最終因妄想而走上絕路。合情合理。

只有那張字條,像一根淬毒的針,紮在我靈魂深處。它無法被納入這個“合理”的解釋框架。我把它鎖在銀行保險櫃最底層,從不示人,包括小姨。它是我一個人的夢魘。

林昭十五歲,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寄宿。公司步入穩定發展期,投資了幾家頗有潛力的生物科技和消費品牌,我作為主要LP,並不直接參與日常管理。小姨五十六歲,依然精神矍鑠,將公司內部行政、人事、乃至一部分公關外聯事務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她是我最信任的副手,某種程度上,也是我和林昭這個小小家庭的“定海神針”。員工們尊敬地稱她“趙總”,雖然她並無正式股份。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週二下午。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審閱一份關於人工智慧倫理投資的行業報告。小姨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淡黃色的快遞檔案袋。

“月月,前臺剛收的,指名給你,寄件人資訊空白。”小姨將檔案袋放在我桌上,眉頭微蹙,“摸起來不像普通檔案,有點硬。”

我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這些年,我收到過各種匿名信函,有求助的,有威脅的,更多的是商業上的刺探。通常都交給助理或小姨先過濾。

“開啟看看。”我說。

小姨點點頭,熟練地用裁紙刀劃開封口。裡面滑出的不是紙張,而是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老式拍立得相片,還有一張對摺的普通A4列印紙。

小姨拿起相片,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迅速將相片扣在桌上,吸了口氣,才將那張A4紙展開。

她的目光在紙上掃過,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微微哆嗦起來。那是一種我從未在小姨臉上見過的、混合著巨大驚駭、難以置信和某種深重恐懼的表情。

“小姨?”我站起身,繞過桌子。

她猛地抬頭看我,眼神劇烈閃爍,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又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度可怕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將那張A4紙攥緊,捏得指節發白。

“給我。”我伸出手,聲音沉了下去。

小姨像是被燙到一樣,手一鬆,紙張飄落。我彎腰撿起。

紙上列印著幾行字,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她一直在看著。

你以為逃得掉嗎?

禮物喜歡嗎?這才是開始。

團聚的日子,快了。”

冰冷黏膩的惡意,幾乎透過紙背滲透出來。我猛地看向那張被扣住的拍立得相片。伸手,將它翻過來。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空氣被抽乾。

相片背景是模糊的、略顯陳舊的臥室一角。但焦點清晰地落在相片中央——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明顯不合身、質地廉價的裙子,抱著一個髒兮兮的舊娃娃,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仰著臉,看向鏡頭。

那張臉……

是我。

不,更準確地說,是幼年時期的、生活在南城舊街那個“林見月”的模樣。憔悴,膽怯,眼睛裡盛著過早的惶恐和孤獨。

但我從未拍過這樣的照片!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在被接到江家之前,生父母從未給我拍過照。舊街的生活只有灰暗,沒有留下任何影像。

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當年看到江雨眠字條時更甚。因為這張照片,觸及了一段我自己都模糊混沌的歲月。它不來自我已知的過去,卻無比真實地呈現了一個“我”。

“這……這是誰?”小姨的聲音乾澀發顫,她指著照片,又像是指著那幾行字,“這什麼意思?月月,這到底……”

我強迫自己從照片上移開視線,看向小姨。她臉上的驚惶如此真實,不似作偽。但方才第一眼看到照片時,她那種劇烈的、幾乎要暈厥的反應……

“小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冷得像冰,“你剛才看到照片,為什麼那種反應?你認識這個地方?還是……認識這時候的我?”

小姨像是被我的問題刺中,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沿。“不……我不認識!我只是……只是被嚇到了!這照片太瘮人,還有這些字……”她急促地辯解,眼神卻躲閃著,“月月,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這種恐嚇信……報警!我們得報警!”

“報警?”我重複道,目光掃過那張詭異的照片和充滿暗示的列印紙,“說什麼?說有人寄了一張我小時候可能拍過的照片,和幾句故弄玄虛的話?證據呢?能立案嗎?”

“可是……”小姨急道,“這明顯是衝著你來的!‘她’是誰?‘團聚’又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是不是跟以前江家的事有關?”她提到“江家”時,聲音壓低,帶著忌諱。

我心頭一凜。小姨知道一部分往事,我並未完全隱瞞,只說自己是養女,真千金回來後發生悲劇,我因此離開。細節,尤其是江雨眠字條和後來的調查,從未提及。

“也許吧。”我不置可否,將照片和紙重新裝回檔案袋,“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林昭。”

“月月!”小姨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涼,“你不能一個人扛!這太危險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真實的擔憂,但也有更深的東西,慌亂,閃爍,秘密。“小姨,”我慢慢抽回手,“你幫我,管好公司,照顧好家裡,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這件事,我自己處理。”

小姨定定地看了我幾秒,肩膀慢慢塌下去,像是驟然被抽走了力氣。“……好。你……你一定小心。”她轉身離開,背影有些踉蹌。

辦公室門關上。我立刻拿起內部電話,打給安保主管,要求徹查今天所有快遞接收記錄和監控,並加強公司和住所的安保等級。然後,我撥通了一個從未儲存在手機裡、卻爛熟於心的號碼——那位合作多年的私人調查員的緊急線路。

“老韓,有新情況。最高優先順序,最保密級別。我需要你查幾件事……”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平靜,水下暗流洶湧。公司一切如常,小姨依然準時上班,處理事務,只是眼神偶爾與我交匯時,會迅速避開,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憂色。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都沉默。

老韓那邊效率極高,但反饋的訊息令人更加不安。快遞是混雜在一批普通商務函件中,由一家大型快遞公司分割槽配送點統一派出的,寄件人資訊經查是偽造,監控只拍到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普通的男人在夜間將檔案袋投入快遞櫃,無從追蹤。那張拍立得相紙是至少十五年前的老型號,早已停產,來源無法追查。照片上的環境,老韓動用了舊影像比對資源,初步判斷可能符合二十多年前南城舊街及周邊類似棚戶區的特徵,但無法精確到具體地點。

至於“她”和“團聚”的指向,老韓委婉地提醒我,如果與我過去的“心病”有關,那可能需要從最不願面對的方向去考慮。江雨眠的一切社會關係早已斷絕,死亡確認無誤。但如果是她的“影響力”以另一種方式延續呢?或者,當年之事,另有隱情,知情者如今才開始動作?

我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江雨眠空洞的眼睛,泛黃字條上工整的字跡,幼年“我”那惶恐的臉,列印紙上惡意的字句……所有畫面在腦中交織旋轉。

“她一直在看著。”

誰在看著?江雨眠的幽靈?還是某個知曉一切、隱在暗處的“她”?

“你以為逃得掉嗎?”

我從未逃掉。陰影一直如影隨形。

“禮物喜歡嗎?這才是開始。”

那張照片是“禮物”。那麼,什麼才是“開始”?真正的“團聚”又指什麼?和我“團聚”?還是……讓“她們”團聚?

一個可怕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滋生:如果,江雨眠的妄想,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如果,她扭曲的執念,在她死後,被某個同樣扭曲的人繼承,並決定付諸實施?

這個人,必須非常瞭解當年,瞭解我,瞭解我的恐懼所在,並且有能力、有耐心佈局多年。

我的指尖冰涼。腦海中閃過小姨看到照片時那驚駭欲絕的臉。

不,不可能。小姨是母親求來幫我的,這些年她的付出歷歷在目,對林昭視如己出……可是,她最初來到我身邊的時機呢?恰是我最孤立無援、林昭最需要照顧的時候。她對金融和管理的“適應”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她對我過往的態度,總是恰到好處的不同不同,是體貼,還是……避免觸及敏感點?

還有,她姓趙。趙秀蘭的妹妹。我的生母,來自南城舊街。江雨眠,也曾在南城舊街墜落。

巧合嗎?

我猛地轉身,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從最深處取出那個裝著江雨眠字條的信封。我盯著那工整到刻板的字跡。“姐姐……我們終於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們”。

這個“我們”,是指我和她?還是……另有其人?

我需要一個答案。不能再被動等待。

幾天後,我以考察外地投資專案為由,獨自離開了這座城市。行蹤隱秘,只告訴了小姨大概的歸期,並囑咐她全面代管公司,照顧好林昭(學校有封閉活動,週末才回)。我需要製造一個我不在的“空隙”,觀察反應,同時也想跳出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冷靜思考。

目的地,我選擇了距離江臨市不遠的一個寧靜小鎮。在那裡,我租了一間民宿,斷絕大部分對外聯絡,只透過加密通道與老韓保持溝通。我讓他重新梳理所有與我生母趙秀蘭、小姨趙秀雲相關的背景資訊,尤其是她們早年在南城舊街的生活軌跡、社會關係,以及江雨眠被江家找到前後,她們是否與之有過任何可能的、哪怕最間接的交集。

等待反饋的日子漫長而焦灼。我反覆審視那張詭異的拍立得,試圖從幼年“我”的眼神、身後的背景細節裡找到更多線索。女孩抱著的舊娃娃,樣式很老,眼睛是兩顆掉了顏色的黑紐扣……我隱約覺得有點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第四天深夜,老韓的加密郵件來了。內容很長,附件裡有掃描的一些陳舊檔案照片。我逐字閱讀,血液一點點變冷。

趙秀蘭和趙秀雲,童年和少女時代確實在南城舊街度過。父親早逝,母親體弱,家境貧寒。趙秀蘭(我生母)成年後很快嫁給了同樣住在舊街、家境更差的林建國。而趙秀雲,作為妹妹,讀書成績更好,考上了師範學校,離開了舊街,但據說因為照顧母親,畢業後一度回到舊街附近的小學代課,時間不長,大約一兩年,正好是她二十歲出頭的年紀。

關鍵資訊在附件的一份模糊的、似乎是當年某社群志願者手寫的、關於轄區內困難家庭兒童的簡要記錄摘抄裡。在提到“趙秀蘭(林建國)家”時,有一行備註:“長女(約5-6歲),性格孤僻,少與鄰童玩,常抱一舊娃娃,為其姨(趙秀雲)偶爾探望時帶去。”

舊娃娃!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常抱一舊娃娃,為其姨(趙秀雲)偶爾探望時帶去。

照片上的娃娃!

緊接著,老韓在郵件正文中提到,他透過非常規渠道,找到了一位當年曾在南城舊街那片社群工作過、後來移居外地的老社工。對方年事已高,記憶模糊,但在老韓出示了經過處理的、我成年後的照片(未告知身份)和江雨眠的照片後,老人絮叨了很久,提到一些零碎片段:

“趙家那對小姊妹,姐姐老實,妹妹秀雲心氣高些……秀雲代課那會兒,好像特別喜歡小孩?不對,也不是喜歡所有小孩……記得有一次,大概是她代課快結束的時候,舊街尾巴上那家總換租客的破旅館裡,好像新搬來一個帶小女孩的女人,神神秘秘的。那小女孩看著挺靈,但總關在屋裡。秀雲不知道怎麼跟那家認識了,還給那小女孩送過東西?記不清了……哦,後來那對母女好像突然就走了,沒多久,就聽說江臨市那邊有個大老闆家裡丟了的孩子找回來了,鬧得沸沸揚揚……我們這種小地方,也就當個閒話聽……”

江雨眠被找回前,曾和生母(或養母?)短暫租住在南城舊街的旅館?趙秀雲可能接觸過她們?

郵件最後,老韓沉重地寫道:“林小姐,這些陳年碎片無法構成證據鏈,且來源模糊。但綜合來看,趙秀雲女士與你幼年、以及可能與江雨眠早年軌跡,存在時空上的交叉點。她對你過往的瞭解,或許比你認為的更深。寄照片者是否與她有關,目前沒有實證。但你需要極度警惕。”

我關掉電腦,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每一次都帶著冰冷的迴響。

小姨。

那個給我帶來多年溫暖與支撐的小姨。

她可能很早就認識“林見月”,那個縮在舊街角落裡抱著她送的舊娃娃的小女孩。

她可能,在江雨眠命運轉折的節點,出現過。

她來到我身邊,真的是母親“求來”的嗎?還是……她自己“需要”來到我身邊?

“她一直在看著。”

“團聚的日子,快了。”

如果是小姨……那“團聚”是什麼意思?和她團聚?還是……透過我,和早已死去的江雨眠完成某種扭曲的“團聚”?

江雨眠字條裡那個“我們”,難道不是指我和她,而是指……她和另一個“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惡寒攫住了我。我想到林昭。想到小姨這些年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那照顧裡,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別有用心的靠近和掌控?

我必須立刻回去。

回程的飛機上,我不斷思索對策。直接質問小姨?打草驚蛇,且她定然否認。暗中調查?她如今在公司位高權重,耳目眾多。報警?證據不足,反而可能讓她狗急跳牆。

只有一個辦法:引蛇出洞,並且確保林昭絕對安全。

我聯絡了最信得過的、長期合作的一家高階安保公司,以“近期收到商業恐嚇,需加強家庭防護”為由,聘請了一組專業保鏢,其中兩人將秘密貼身保護林昭(以助教或生活老師名義介入學校),另外的人則布控在公寓和公司外圍,進行隱蔽監控。同時,我讓老韓動用技術手段,開始謹慎地、不引起懷疑地監控小姨的通訊和行蹤(法律灰色地帶,但我已顧不得太多)。

回到城市,我故作疲憊,對小姨說考察不太順利,需要休息幾天,公司事務繼續由她全權負責。我仔細觀察她的反應。她一如往常地關切,叮囑我好好休息,眼神里的憂色似乎更重了,但那種閃爍和欲言又止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平靜,甚至隱隱有一絲如釋重負?

這讓我更加警惕。

我深居簡出,透過加密裝置遙控指揮安保和調查。林昭那邊反饋正常,小姨每週固定時間和林昭通話,內容無非是學習和生活關心,並無異常。老韓那邊的監控初步結果也顯示,小姨的通話和社交聯絡人簡單,無非是公司同事、少數老同學、我母親,以及一些日常消費聯絡,沒有可疑物件。行蹤更是規律,公司、公寓、超市、偶爾的公園散步。

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

直到一週後,負責監控的保鏢隊長傳來一條訊息:趙秀雲女士今天中午離開公司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常去的餐廳或回家,而是乘坐地鐵,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個老舊街區下了車。她在那裡看似隨意地逛了逛,進了一家不起眼的、主要經營二手書和雜貨的臨街小店,停留了約二十分鐘。出來後,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袋。

“店裡情況?”我立刻問。

“我們的人嘗試接近,但那店面很小,內部狹窄,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趙女士進去後似乎只是瀏覽舊書,和老闆幾乎沒有交流。出來後,紙袋裡的東西看似是幾本舊書和一個小擺件。需要進一步檢查嗎?”

“不要驚動她,”我命令,“繼續遠距離觀察,查那家店的背景,老闆的底細。”

老店的背景很快查清,經營超過二十年,老闆是個獨居的退休工人,社會關係簡單,沒有案底。店鋪本身似乎也無特別。

但小姨為何特意繞遠路去那裡?僅僅為了買幾本舊書?

我讓老韓想辦法,看能否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查清小姨在那二十分鐘內的具體行為,以及她買走的到底是什麼。

兩天後,老韓給了我一個意外的發現。他透過某些渠道,拿到了小店內部一個非常隱蔽的、老舊監控探頭拍下的模糊片段(店主自己可能都忘了它的存在)。畫面不清晰,但能分辨出小姨在店裡。她確實在書架前停留,但更多時間,是站在靠近櫃檯內側、一個堆放各種雜亂小物件和舊相框的架子前。她背對門口,似乎從架子上取下了什麼東西,很快地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布袋裡,然後才去櫃檯結賬,買了另幾本擺放在明面的舊書和一個小雕塑。塞進布袋的動作很快,若非刻意逐幀檢視,極易忽略。

她從架子上偷偷拿走了什麼?那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能看清她拿的是什麼嗎?”我問。

“太模糊,放大後也很勉強,”老韓回覆,“大約是一個巴掌大小、扁平的、深色外皮的物件,可能是舊筆記本、相簿,或者……資料夾。”

深色外皮,扁平的……我的心臟狂跳起來。會不會是……類似王春芳保姆那種“日記”或“記錄”?

“想辦法拿到那樣東西。”我下達指令,聲音因緊張而乾澀。

這並不容易。小姨將東西帶回了公寓,而公寓內部我們無法貿然潛入。只能等待機會。

機會在小姨去參加一個為期兩天的行業交流培訓時到來。她不在公寓。我讓安保團隊中最擅長此道的人,在確保絕對隱蔽和安全的前提下,進入了小姨的公寓。

搜查是謹慎而徹底的。最終,在我書房一個上鎖的抽屜裡(鑰匙小姨隨身攜帶,但安保人員用了技術手段),找到了那個深色外皮的物件。

不是筆記本,也不是相簿。

那是一本陳舊、但儲存完好的《聖經》,黑色軟皮封面,邊緣磨損,露出暗紅色的內襯。

一本《聖經》?小姨並非虔誠教徒,至少我從未見她去過教堂或有過相關言行。她為何如此隱秘地去取一本舊《聖經》?

安保人員將《聖經》小心取出,在不破壞原狀的前提下,逐頁快速檢查並拍照傳輸給我。前面部分是正常的印刷經文。直到翻到《舊約·雅歌》章節。

我的呼吸停滯了。

在《雅歌》的書頁空白處,以及某些段落的字裡行間,寫滿了密密麻麻、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跡。那字跡,我永生難忘。

和江雨眠遺書、以及保險箱字條上,一模一樣!

是江雨眠的筆跡!

這些寫在《聖經》上的字,時間似乎更早,墨跡顏色略有差異,有些段落已經有些模糊。內容雜亂,像是隨時的情緒記錄、破碎的思緒、以及大量重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

“他們不愛我,他們愛那個影子。”

“為什麼我是我?為什麼她是我?”

“媽媽(劃掉)那個女人說,只要聽話,就有好日子。好日子在哪裡?”

“姐姐……你在哪裡?你知不知道,你偷走了我的光?”

“他們都要付出代價。所有拿走東西的人。”

“《雅歌》說: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我要成為印記,最深的印記。”

“快了。就快了。我們會在一起。永遠。以我的方式。”

“阿姨說,耐心是美德。我在學習。我很有耐心。”

“禮物要精心準備。最大的禮物,是迴歸。”

夾雜在這些瘋狂囈語中的,還有反覆出現的“阿姨”這個稱呼。指向模糊,但聯絡上下文,似乎是一個在江雨眠某個階段(很可能是在舊街或更早)給予她“指導”或“安慰”的人。

阿姨……

趙秀雲?

我顫抖著手指,劃過平板螢幕上那些放大的、扭曲的字跡照片。最後一頁,《雅歌》的末尾空白處,寫著一行稍新一些(相對於其他字跡)、但依然是江雨眠筆跡的話:

“交給阿姨保管。等我回來。或者,等姐姐來拿。”

所以,這本《聖經》,是江雨眠交給“阿姨”保管的。而這位“阿姨”,按照老社工模糊的記憶、以及江雨眠字裡行間的暗示,極有可能就是當時在舊街代課、並接觸過她的趙秀雲!

小姨一直儲存著這本充滿瘋狂執念的《聖經》。她直到最近,才去將它取回。為什麼是現在?因為收到了那張拍立得照片和恐嚇信?因為感受到了我的懷疑和調查在逼近?所以她要取出這件關鍵的“物品”?

“交給阿姨保管。等我回來。或者,等姐姐來拿。”

江雨眠預想到了兩種可能:她自己回來取,或者“姐姐”(我)來拿。她希望“姐姐”看到這些嗎?看到她那扭曲的、早已埋下的執念?

而小姨,在這個“計劃”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一個單純的保管者?一個知情的旁觀者?還是……一個推波助瀾、甚至參與其中的“指導者”?

當年江雨眠的妄想,是否在某個階段,受到了這位“阿姨”的影響甚至塑造?那些關於“取代”、“代價”、“永遠在一起”的念頭,有多少是她自發產生,有多少是被悄然灌輸?

慢性中毒的疑雲再次浮現。如果江雨眠有能力、有動機(儘管扭曲)對我養父母下手,那她是否有途徑獲得藥物,有足夠的知識去實施?一個長期生活在不穩定環境、可能教育程度不高的女孩?但如果,有一個更年長、更穩重、並且可能具備一定常識(比如,作為教師)的“阿姨”在旁“指點”呢?

王春芳保姆看到的“頻繁私下接觸飲食”的身影,會不會有時是江雨眠,有時是……偽裝或觀察中的小姨?甚至,王春芳的突然死亡……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扶著桌子才站穩。陽光透過百葉窗,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紋,落在地板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小姨培訓結束,回到公寓。那本《聖經》已被原樣放回,她似乎並未察覺異樣。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攤牌的時刻,必須由我主動掌控。但必須在一個我能絕對控制局面、並能保障林昭安全的環境下。

我以慶祝一個虛構的“專案重大進展”為由,預訂了市中心一家高階餐廳最私密的包間,只邀請小姨。我告訴她,想好好謝謝她這些年為我和公司的付出,也有些重要的“家事”想和她聊聊。語氣懇切,一如往常。

小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溫和地答應了。“好,月月,我們是該好好吃頓飯,說說話了。”

餐廳包間環境雅緻,隔音極好。我提前到達,確認了安保人員已在外圍就位,應急方案准備妥當。桌上擺著精緻的菜餚,但我毫無食慾。

小姨準時到來。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套裝,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又略顯疲憊的笑容。看到滿桌菜餚,她笑了笑:“這麼破費,就我們兩個人。”

“小姨坐。”我親自為她拉開椅子。

用餐開始,氣氛看似融洽,我們聊了些公司近況,林昭的學習。但我們都心知肚明,這平靜下面,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當甜品被端上,服務員退出去並關好門後,我放下銀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小姨。

“小姨,”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請教您。”

小姨抬起眼,目光平靜:“什麼事?”

我從隨身的手包裡,緩緩取出那張拍立得照片的影印件,放在潔白的桌布上,推向她。“這張照片,您還記得嗎?”

小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但她這次沒有失態,只是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餐巾。

“記得。”她的聲音有些低啞,“上次在公司,你收到的那張。”

“照片上的我,大概五六歲,在南城舊街。”我慢慢說道,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懷裡抱著的那個舊娃娃,眼睛是黑紐扣做的。我查過,據說,是我小時候,我‘阿姨’偶爾探望時,帶給我玩的。”

小姨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繼續道:“我還聽說,大概在同一時期,舊街某家旅館裡,住進一對神秘的母女。那個小女孩,後來被證實是江家丟失的真千金,江雨眠。而當時在舊街小學代課的趙秀雲老師——也就是您,似乎和那對母女,有過接觸?”

小姨的身體僵硬了。她看著照片,又慢慢抬起眼看我,眼神里那層溫和的偽裝正在剝落,露出底下複雜難言的東西,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月月,”她開口,聲音乾澀,“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江雨眠在死前很久,寫過一張字條,說‘我們終於能永遠在一起’。”我盯著她的眼睛,“我知道,她有一本寫滿瘋話的《聖經》,交給了一位‘阿姨’保管。我知道,這位‘阿姨’,可能不僅僅是個保管者。”

小姨的臉色灰敗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燈光次第亮起,在包間的玻璃上投下迷離的光暈。

“那本《聖經》……你看到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我承認,“我也看到了裡面的字。‘交給阿姨保管。等我回來。或者,等姐姐來拿。’小姨,你在等誰?等她回來,還是等我去拿?”

小姨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澀而扭曲,眼裡有淚光閃動。“我等了太久……久到有時候,我都忘了最初是為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臉上,那眼神不再閃躲,直直地看進我眼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晰。

“照片,是我寄的。”

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還是讓我心臟驟縮。

“為什麼?”

“為了提醒你,也為了……提醒我自己。”小姨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月月,你以為,當年被‘替換’的人生,只有江雨眠一個人嗎?”

我怔住。

“我和我姐姐,趙秀蘭,我們的人生,又何嘗不是一場無聲的替換?”小姨的眼神飄向遠處,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舊街灰敗的往事,“家裡窮,只能供一個孩子唸書。姐姐把機會讓給了我。她嫁給了同樣窮困的林建國,困在了舊街。我上了師範,以為能掙脫。可母親病重,我需要錢,需要時間。姐姐求我回去代段時間課,貼補家用,也方便照顧母親。”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那個住在旅館的小女孩,雨眠。她很安靜,也很……特別。眼裡有種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執拗和空洞。她媽媽,那個女人,對她並不好,非打即罵,好像藏著什麼秘密,惶恐不安。我偶爾給她帶點吃的,一本舊書,跟她說話。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她跟我說很多奇怪的話,說夢到豪華的房子,說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說有個‘影子’偷走了她的東西。”

小姨的敘述平靜,卻字字驚心。

“後來,那個女人突然帶著雨眠消失了。再後來,就傳來了江家找到真千金的訊息。我隱約猜到了。但我沒聲張。那是她們母女的造化,或者說,劫數。”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了。直到……你養父母車禍的訊息傳來,緊接著,雨眠被送回舊街,然後……”小姨的聲音哽了一下,“她跳樓了。手裡攥著指控你的遺書。”

“我看到了新聞,舊街的人都議論紛紛。我嚇壞了。我立刻想起了雨眠之前跟我說過的一些話,一些更可怕的……念頭。關於‘拿回一切’,關於‘清除障礙’,關於‘永遠在一起’。我當時只當是小孩子胡思亂想,被虐待後的偏激……可結合後來發生的事……”

小姨看著我,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我害怕。我害怕雨眠的瘋,不只是瘋,裡面真的有我的手筆——我無意中可能成了她那些瘋狂念頭的傾聽者、甚至是某種程度的認同者!我給她講過《聖經》,講裡面的故事,講忍耐、講公義、也講……偏執的愛與佔有。我那時年輕,自己心裡也充滿了對命運的不甘和怨氣,或許不知不覺影響了她……”

“所以,你來到我身邊?”我的聲音發緊,“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想看看雨眠‘計劃’的結局?或者,想確保這個‘計劃’不會牽連到你?”

小姨痛苦地閉上眼睛。“都有。你姐姐……秀蘭,她求我來幫你,是真的。我看到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掙扎著,揹著那麼大的嫌疑和壓力,也是真的心疼。你是我姐姐的女兒,是我看著長大的那個抱著舊娃娃的、可憐兮兮的小月月。我想補償,想贖罪,想保護你……可是,可是我也怕!我怕雨眠留下的東西,怕她說的‘阿姨’被找出來,怕當年的那些話被翻出來成為證據!我來到你身邊,確實也想看著,有沒有什麼‘後續’,想把它徹底掩埋。”

“那本《聖經》呢?你一直留著?”

“是。雨眠在最後一次見我時,偷偷塞給我的。她說‘阿姨,幫我收好,很重要。’我當時沒多想,就收下了。後來出了事,我才敢仔細看裡面寫的東西……我嚇得魂飛魄散,想燒了,又不敢,藏在了老店一個信任的舊識那裡。直到最近,你收到照片,我感覺不對勁,好像有別人也知道什麼……我害怕,才去把它取了回來。”

“照片是誰拍的?”我問出關鍵。

小姨搖頭,眼神茫然:“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我懷疑……可能和當年旅館裡那個女人,雨眠的‘媽媽’有關。她不是什麼正經人,背景複雜。雨眠被江家找到後,她就拿了錢消失了。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知道雨眠死了,如果她想利用這件事做點什麼……”

這倒是一個新的、可怕的可能性。一個貪婪的、知道部分內情的生母。

“那些恐嚇信,也不是你寫的?”

“不是!”小姨急切道,“月月,我承認我隱瞞了很多,我有私心,我害怕,但我絕不會寫那種東西恐嚇你!我只是……只是被那張照片嚇到了,那照片的角度……像是我當年可能站的位置拍的。我以為……是那個女人回來了,或者她找的人,在用這種方式警告我,或者警告我們。”

包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資訊量太大,我需要時間消化。小姨的懺悔聽起來真實,她的恐懼和矛盾也符合邏輯。但其中是否還有隱瞞?她與江雨眠的互動,真的只是“無意影響”那麼簡單?江雨眠對我養父母的恨意和可能採取的行動,小姨究竟知情多少?王春芳的日記,又是否與她有關?

“小姨,”我緩緩開口,“江雨眠有沒有跟你提過,關於我養父母……具體怎麼做,才能‘拿回一切’?”

小姨猛地一震,臉色慘白如紙。她嘴唇哆嗦著,眼神劇烈掙扎。

“她……她問過我,什麼東西,慢慢吃,會讓人身體不好,又不容易被發現……”小姨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當時以為她是在舊街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胡亂問的。我跟她說,有些東西,像發黴的花生、沒煮熟的豆子、或者一些草藥不對症,都可能……我讓她別亂吃……我真的是隨口說的!”

隨口說的?在一個內心充滿恨意、正在醞釀可怕計劃的女孩面前,這種“隨口”的常識,無異於提供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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