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承平四十五年,初夏。
沈府紡織作坊的棉絮像雪片紛飛,卻蓋不住紡婦們的愁雲。王二嬸搖著紡車,輪軸"吱呀"作響如泣如訴,她額上的汗珠滴進棉卷,染出深色圓點。"一天紡不了半斤線,這劣質棉絮還老斷線!"她將斷紗摔在地上,紗錠上的線團像個癩痢頭。
"王二嬸別急。"沈微瀾提著竹籃走進作坊,裡面裝著新摘的薄荷,"俺給紡車改了改,試試這個。"她掏出個木製零件——形似小車輪,邊緣嵌著十二片木葉。
"這是啥?"王二嬸眯眼打量,像看怪物。紡織管事張嬤嬤突然從紡車後走出,青布帕子包著頭,嘴角撇得能掛油瓶:"二小姐又折騰啥?老祖宗傳下來的紡車用了百年,用壞了再換新的就是,改它作甚?"她踢了踢紡車腿,"別到時候改砸了,又浪費銀子!"
微瀾沒理會她的嘲諷,蹲下身卸下舊紡車的搖輪,換上新制的"飛輪"。這是她根據母親《格物精要》"力學篇"設計的——輪軸加粗至三寸,邊緣削成流線型,轉動時能借慣性省力。"你看,這樣手腳就能並用。"她踩下踏板,飛輪"嗡嗡"轉動如蜂群振翅,紗錠跟著飛速旋轉,棉線從錠尖源源不斷抽出,均勻得像丈量過。
"真神了!"王二嬸伸手觸控飛轉的輪子,被帶起的風拂得手發麻,"這得省多少力氣?"
"至少三倍。"微瀾笑著踩動踏板,紗線在陽光下泛著珍珠光澤,"舊紡車一手搖輪一手紡紗,新紡車腳踩踏板帶動飛輪,雙手能同時紡兩根紗。"她演示著左右手各持一個棉卷,紗線如雙蛇入洞,轉眼紡出兩股均勻的棉紗。
張嬤嬤的臉瞬間沉得像鍋底。她昨晚剛收到柳氏密信,要她務必搞垮紡織坊:"二小姐這是胡鬧!老規矩不能破!"她突然拍手,幾個老紡婦立刻放下紡車:"俺們不用這妖車!要紡就用老紡車!"
微瀾心裡一沉——這些紡婦都是張嬤嬤的心腹。她轉向角落裡的小紡娘春桃:"春桃,你試試。"春桃今年十五,手腳麻利,早就嫌舊紡車費勁,怯生生地坐上新紡車。踏板一踩,飛輪轉動如飛,她驚呼:"比搖輪輕多了!"一炷香功夫,竟紡出一斤棉紗,抵得上舊紡車一天的量!
"你...你們..."張嬤嬤氣得說不出話,轉身就走,裙襬掃倒了兩架紡車。微瀾看著她的背影,銅符在懷中微微發燙——柳氏的人還沒肅清,這場革新怕是沒那麼容易。
當晚,微瀾帶著墨書影突擊檢查倉庫。棉包堆得像小山,可開啟一看,裡面全是劣質棉絮,優質棉花蹤跡全無!"張嬤嬤把好棉花弄哪去了?"墨書影急得直跺腳。微瀾卻在最底層的空包裡發現一張紙條,上面是張嬤嬤的字跡:"柳夫人:已將上等棉轉至西跨院,沈府紡坊不出三月必垮。"
"西跨院是柳氏的私坊!"微瀾攥緊紙條,眼裡冒火。她連夜帶著丫鬟們搜尋,終於在西跨院柴房發現二十袋優質棉花,上面還貼著"柳氏私坊"的封條。
第二天一早,微瀾帶著人證物證去見老夫人。張嬤嬤跪在地上,還想狡辯,微瀾已命人將新紡車抬到正廳。老夫人親自坐上紡車,腳踩踏板,飛輪"嗡嗡"轉動,雙手同時紡出兩根棉紗,驚得合不攏嘴:"這...這比老紡車快三倍!"她當即下令,"張嬤嬤革職!所有紡車換成新樣式!"
張嬤嬤哭喪著臉被拖下去,經過微瀾身邊時,微瀾輕聲說:"做事要對得起良心,柳氏保不了你一輩子。"
三個月後,沈府紡織坊的新紡車"嗡嗡"作響如蜂房。每個紡婦單日紡線三斤,紗質均勻,被布商爭相收購,價格比往年高兩成。微瀾站在作坊門口,看著滿載棉紗的馬車駛出沈府,銅符在懷中溫熱。她翻開《格物精要》,在"紡織篇"寫下:"飛輪者,借慣性而省力,一器可代三工。"老夫人在旁邊批註:"此術可富國強民。"
夕陽的金輝灑在紡車上,飛輪轉動如金色漩渦,彷彿要將沈府的未來也卷向錦繡前程。微瀾知道,這只是開始,她要用格物之學,織出一張覆蓋天下的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