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坊市邊陲尋了間最便宜的大通鋪客棧湊合了一晚,次日天矇矇亮,雲舒便帶著蘇硯再次上路。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官道,選擇了一條更為荒僻、據說能更快抵達下一個城鎮的小路。一來省些腳程,二來,也是下意識地想遠離可能存在的、宋青河派來的其他眼線。
然而,這條小路遠比地圖上標註的要難行。山勢起伏,岔道繁多,走了大半天,非但未見人煙,反而愈發深入荒山野嶺。日頭漸漸西斜,天色暗得比預想中更快。
“師兄,我們是不是…走錯了?”蘇硯喘著氣,小臉上沾著塵土,有些不安地看著四周愈發茂密的林木。
雲舒對照著簡陋的地圖,眉頭緊鎖。地圖粗糙,許多細節缺失,他確實可能拐錯了某個岔口。眼看暮色四合,山風漸起,帶著刺骨的涼意,若再找不到避風處,兩人只怕要露宿荒野了。
“沒事,往前再走走看。”雲舒收起地圖,語氣盡量平穩,心中卻也焦急。他倒是不怕露宿,但帶著蘇硯,總歸不便,且深秋山夜,寒氣逼人。
又堅持走了一段,就在雲舒幾乎要放棄,準備找個背風的山坳生火過夜時,前方景象忽然一變。
茂密的竹林取代了雜亂的樹林,一條被人踩出的小徑蜿蜒深入。竹葉沙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靜。更令人驚喜的是,竹林深處,隱約可見一點昏黃的燈火,以及一座竹屋的輪廓。
“有人家!”蘇硯眼睛一亮,疲憊一掃而空。
雲舒心中也是一鬆,但並未放鬆警惕。他示意蘇硯放輕腳步,兩人悄然靠近。
竹屋頗為簡陋,以粗竹為架,覆以竹篾和茅草,但收拾得乾淨整齊。屋外一小片空地,晾著幾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一個穿著同樣簡樸、面色憔悴的婦人正坐在門口的小凳上,藉著最後的天光縫補著什麼,兩個年紀尚幼的孩子在她腳邊玩耍。
聽到腳步聲,婦人警覺地抬起頭,看到雲舒和蘇硯這兩個陌生的旅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一種深藏的憂慮和疲憊取代。
雲舒上前幾步,隔著籬笆拱手,語氣盡量溫和:“這位大嫂,打擾了。我師兄弟二人趕路迷途,眼見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貴地暫宿一宿?只需一角避風即可,定有酬謝。”
婦人打量了他們幾眼,見雲舒穿著雖舊卻整潔的道袍,蘇硯也是個半大孩子,不似惡人,臉上的戒備稍緩。她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道長言重了,山野陋居,沒什麼好招待的。若不嫌棄,就在灶房邊將就一晚吧。”說著,她起身開啟了簡陋的竹籬門。
“多謝大嫂行個方便。”雲舒連忙道謝,帶著蘇硯走進院子。
婦人轉身進屋,很快端出兩碗清水:“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喝碗水吧。”她看著蘇硯小口喝水,眼中流露出一絲母性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濃重的哀愁覆蓋。
雲舒取出幾塊乾糧遞給兩個孩子,孩子怯生生地接過,看向母親。婦人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道長。”
趁著婦人去淘米準備煮些稀粥的功夫,雲舒環顧四周。這家裡似乎沒有男主人的痕跡,用具簡陋,透著清貧。
晚飯很簡單,幾乎是清澈見底的米粥,配著一小碟鹹菜。婦人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都分給了兩個孩子和雲舒二人。
飯間,氣氛沉默。最終還是雲舒開口問道:“大嫂,家中似乎…不甚寬裕?怎會獨居於此?”
婦人聞言,動作一僵,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放下碗筷,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不瞞道長…家裡原本…原本也不是這樣的。我丈夫…他本是這山裡最好的獵手,兩年前…兩年前進了西山深處打獵,說要去獵些值錢的皮子換糧…就…就再也沒回來…”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兩個孩子似乎也感知到母親的悲傷,依偎到她身邊,小聲啜泣起來。
婦人強忍悲痛,繼續道:“村裡組織人去找過幾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在那西山老林邊上,找到了他摔碎的水囊和…一灘血跡…”她捂住嘴,泣不成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用充滿哀傷和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眼神看向雲舒:“道長你們是修行之人,見識廣…若是…若是你們往西邊去,求你們幫我留意留意…萬一…萬一他還在哪個山坳裡等著人救呢?或者…或者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屍骨,告訴我一聲,讓他入土為安也好啊…”
她說著,竟要起身下拜。
雲舒連忙扶住她:“大嫂使不得!我們若往西去,定會留心。若真有訊息,必來告知。”
蘇硯也在一旁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同情。
這一夜,雲舒和蘇硯擠在冰冷的灶房草堆上,聽著主屋裡隱隱傳來的、婦人壓抑的哭泣聲和孩子的夢囈,久久未能入睡。
窗外,竹林風聲嗚咽,彷彿也在訴說著不盡的哀思。而那籠罩在西山之上的迷霧,似乎也變得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