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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智破心鎖,血淚初償

千靈滅

雲舒在蘇硯的攙扶下站起身,體內氣血仍在翻湧,神魂被那井中怨靈最後的衝擊震得隱隱作痛。他迅速取出一枚溫養神魂的基礎丹藥服下,又調息了片刻,蒼白的臉色才稍稍恢復。

“師兄,你怎麼樣?疼不疼?”蘇硯帶著哭腔,小手緊張地抓著他的袖子,眼睛紅得像兔子。

“無礙,一點小傷。”雲舒壓下不適,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盡量輕鬆,“這井裡的‘東西’比預想的還兇,硬來不行,我們得用別的法子。”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口不斷散發著陰寒怨氣的廢井,腦中飛速回閃著剛才看到的一切:重複死亡的痛苦核心、井壁上絕望的抓痕、以及…那一點在極致怨念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微弱的平靜反光。

那是什麼?為何會出現在那裡?與柳氏的執念有何關聯?

“硯兒,”雲舒忽然問道,“剛才…在你感覺到井裡那些…情緒的時候,除了冷、黑、疼,還有沒有感覺到別的?任何一點點不一樣的感覺?”

蘇硯努力回想,小眉頭緊緊皺著,顯然那段記憶極為痛苦。他斷斷續續地說:“…很吵…很多聲音在哭…在罵…但是…但是好像…最底下…有一點點…一點點暖?像…像很小的時候,孃親哼的歌…”

暖?歌?雲舒心中一動。在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有“暖”意?除非…那並非怨念本身,而是怨念中包裹著的、柳氏生前最珍視的、即便在極致痛苦中也未曾完全磨滅的一點美好記憶碎片?

是了!執念之所以為執念,正因為其強烈的不甘與放不下!柳氏放不下的,除了冤屈,恐怕還有她對孫少爺那份真摯的母愛!那點“微光”,或許就是關鍵!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雲舒腦海中逐漸清晰。化解怨靈,未必非要強行超度或鎮壓,若能瞭解其執念核心,滿足其未了之心願,或能令其怨氣自消!

他需要驗證這個猜想。

“走,回去見周老爺。”雲舒拉起蘇硯,語氣堅定。

“啊?還…還要進去嗎?”蘇硯看著那陰森的後院,心有餘悸。

“必須去。有些事,只有他能做。”雲舒目光深邃。

管家一直遠遠躲著,見雲舒走來,連忙上前,看到他嘴角未擦淨的血跡和略顯蒼白的臉色,更是心驚膽戰:“仙…仙長…”

“帶我去見周老爺,現在,立刻。”雲舒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若還想救他孫兒,就收起所有僥倖和隱瞞!”

管家被雲舒此刻的氣勢所懾,不敢多言,連忙頭前帶路。

周府書房內,周老爺——一個五十多歲、衣著華貴卻眼窩深陷、滿臉焦灼疲憊的男子——正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見到管家帶著雲舒和蘇硯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步上前:“這位便是雲舒道長?方才後院動靜…可是有了應對之法?”

雲舒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目光如炬直視周老爺:“周居士,令孫性命危在旦夕,時間無多。貧道只問一次,柳氏之事,真相究竟如何?她投井之前,可曾留下何物?或是平日最珍視何物?”

周老爺被雲舒銳利的目光看得渾身一顫,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在雲舒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注視和孫兒性命的壓力下,徹底崩潰了。他癱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捂臉,老淚縱橫:“是我糊塗…是我對不起柳娘啊…”

他的敘述與管家大致相同,但細節更為具體,充滿了悔恨:他如何酒後失德意圖強迫柳氏,寵妾如何藉機陷害羞辱,柳氏如何性格剛烈以死明志…“她投井前…曾死死攥著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石頭,說是…說是孫兒週歲時抓周,第一個抓住的玩意兒,她一直貼身藏著,當個念想…那石頭…好像隨她一起掉進井裡了…”

磨光滑的石頭!井底那點微光!

雲舒心中豁然開朗!果然如此!那石頭承載著柳氏對孫兒最純粹的愛與念想,是她滔天怨念中唯一一點未曾玷汙的淨土!也是化解此局的關鍵!

“還有呢?”雲舒追問,“那陷害她的姨娘,如今何在?如何處置?”

周老爺面露難色:“張姨娘她…她畢竟為我生下一子…我已將她禁足在偏院…”

“不夠!”雲舒斷然道,“冤有頭,債有主。柳氏怨念不散,大半源於此婦!若不給她一個交代,令其付出代價,怨氣難平!”

周老爺臉色慘白,掙扎良久,終於咬牙道:“只要…只要能救我孫兒…一切但憑仙長吩咐!”

“好!”雲舒要的就是這句話,“第一,立刻將那張姨娘拖至井邊,將其所作所為,當著柳氏怨靈之面,一五一十說清,磕頭認罪!是真認罪,而非敷衍!”

“第二,準備香燭紙馬,三牲祭品,於井邊設祭,你需披麻戴孝,以主家之身,向柳氏牌位行大禮,懺悔己過,承諾好生安葬其屍骨,厚待其家人!”

“第三,”雲舒目光落向那口井,“待其怨氣稍緩,貧道需入井,取回那枚石頭。”

“入井?!”周老爺和管家同時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那口井如今在他們眼中,與鬼門關無異!

“師兄不要!”蘇硯也嚇得緊緊抱住雲舒。

雲舒神色平靜,眼中卻有著不容動搖的決意:“唯有如此,方能觸及其執念核心,有一線希望能化解此劫。否則,即便請來天王老子,也難救令郎性命。”

他看向周老爺:“周居士,是做選擇的時候了。是舍一妾,保全家,救孫兒;還是繼續袒護,闔府陪葬?”

周老爺渾身劇震,看著雲舒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又想到孫兒奄奄一息的模樣,最終,一絲狠厲與決絕取代了眼中的猶豫。

他猛地站起身,對管家嘶聲道:“聽見道長的話了嗎?立刻去辦!把張氏那個毒婦給我拖到井邊去!立刻!”

周老爺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陰雲籠罩的周府掀起了巨大的波瀾。管家不敢怠慢,帶著幾個強壯的家丁,直奔偏院。

不多時,一個穿著綾羅、卻鬢髮散亂、哭喊掙扎著的豔麗婦人被家丁們半拖半架地帶到了廢井旁。正是那張姨娘。她早已失了往日的氣焰,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尖聲哭叫著:“老爺!老爺饒命啊!不是我!都是那賤人自己想不開…”

周老爺遠遠站著,臉色鐵青,扭過頭去,不忍再看。既然已做出選擇,便再無回頭路。

雲舒面無表情,對管家道:“讓她跪在井邊,將她的罪行,對著井口,一字一句,說清楚。”

家丁們強行將張姨娘按跪在冰冷的井沿旁。管家拿著早就準備好的供詞(根據周老爺和之前下人的口述整理),厲聲呵斥,逼著她念。

張姨娘起初還哭鬧狡辯,但當一名家丁粗暴地掰開她的嘴,另一人拿著供詞幾乎懟到她臉上時,死亡的恐懼終於壓過了一切。她涕淚橫流,顫抖著,斷斷續續地開始照念,承認自己如何因嫉妒構陷柳氏偷盜,如何當眾羞辱打罵…

隨著她的供述,井口周圍翻滾的怨氣彷彿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變得更加狂躁!冰冷的陰風打著旋兒颳起,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那井底深處傳來陣陣壓抑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嗚咽聲,令人毛骨悚然。

張姨娘嚇得幾乎癱軟在地,語無倫次。

“磕頭!認罪!”雲舒冷喝道。

家丁強行按著她的頭,重重磕在井沿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柳娘…我錯了…是我害了你…求你饒了我…饒了我吧…”張姨娘徹底崩潰,哭喊著求饒。

就在她磕頭認罪的瞬間,井中那壓抑的嗚咽聲陡然拔高,化作一聲尖銳至極、充滿了無盡恨意與一絲扭曲快意的長嘯!一道凝練的灰黑色怨氣如同毒蛇般猛地從井口竄出,狠狠撞向張姨娘!

“啊——!”張姨娘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向後倒飛出去,口鼻溢血,雙眼翻白,當場昏死過去,氣息變得極其微弱,雖未立刻斃命,但顯然已被怨氣侵體,日後即便醒來,也非痴即傻。

周老爺見狀,嚇得連連後退,面無人色。

雲舒心中暗歎:冤孽報應,絲毫不爽。但他無暇多想,看向周老爺:“接下來,該你了。”

周老爺渾身一顫,看著家丁們抬走昏死的張姨娘,又看看那口彷彿通往地獄的廢井,最終咬了咬牙。僕役早已準備好麻衣孝服和香案祭品。

這位養尊處優的鄉紳富戶,顫抖著披上粗糙的麻衣,在管家的攙扶下,走到香案前,對著井口,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他老淚縱橫,不再是作秀,而是真的感到了悔恨與恐懼,開始焚燒紙錢,哽咽著懺悔自己的過錯,承諾必定厚葬柳氏,善待其家人…

在他懺悔之時,井中躁動的怨氣似乎平息了一些,那尖銳的恨意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悲涼的嗚咽,彷彿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終於被人看見,被人聆聽。

雲舒知道,時機到了。

他褪去外袍,將數張金光護身符拍在身上,金光隱隱流轉。又取出一捆浸過桐油、點燃後能燃燒許久的粗繩,將一端牢牢系在井旁一棵大樹上。

“師兄!”蘇硯緊緊抓著他的手,小臉上滿是恐懼和不捨。

“放心,這次師兄有準備。”雲舒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就在這裡,如果看到繩子劇烈晃動,或者聽到我大喊,就立刻讓周老爺他們把你拉遠,明白嗎?”

蘇硯含著淚,用力點頭。

雲舒不再猶豫,口含一枚避水丹(低階丹藥,能短時內息),手握繩索,毅然滑入了那深不見底、怨氣森森的廢井之中!

井下冰冷刺骨,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破妄瞳術全力運轉,才能勉強視物。越往下,那股絕望窒息的怨念就越發沉重,試圖侵蝕他的心神,但都被護體金光勉強擋在外面。

井壁之上,那些由怨念凝結的黑色抓痕觸目驚心,彷彿仍在訴說著當時的痛苦。終於,他的雙腳觸碰到了井底冰冷淤泥和積水。

井底不大,那團凝聚的、不斷重複死亡過程的黑影就在不遠處,感應到生人氣息,立刻變得更加狂躁,發出無聲的威脅嘶吼,但卻並未立刻攻擊,似乎周老爺的懺悔和張姨娘的報應,讓它滔天的怨恨中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遲疑。

雲舒屏住呼吸,目光銳利地掃過井底。很快,他就在黑影旁邊不遠處的淤泥中,看到了那點微弱的反光——一枚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普通鵝卵石,半埋在黑泥裡,散發著與周圍怨念格格不入的、極其微弱的平靜暖意。

就是它!

雲舒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那黑影躁動不安,散發出冰冷的警告。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冰冷的石頭。就在他指尖碰觸到石頭的剎那——

一幕幕畫面猛地衝入他的腦海!

是柳氏生前的記憶碎片:她抱著襁褓中的孫兒,滿臉慈愛地哼著歌;孫兒週歲抓周,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這枚放在角落的普通石頭,咯咯直笑,她珍重地收起;夜深人靜,她獨自摩挲著石頭,思念著遠方的家人;最後,是遭受羞辱後,她萬念俱灰,卻仍緊緊攥著這枚石頭,彷彿這是她與世界最後的溫暖連線,縱身躍入冰冷的黑暗…

所有的冤屈、痛苦、絕望…以及對孩子那至死未渝的、扭曲卻真實的愛…

雲舒心中巨震,猛地握緊了那枚石頭!

就在他拿起石頭的瞬間,那團一直躁動不安、充滿攻擊性的黑影,猛地停滯了!

它不再重複死亡的痛苦迴圈,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向”雲舒手中的石頭。那凝聚的、沒有五官的怨念之“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種茫然的、近乎貪婪的“注視”。

滔天的怨氣,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停止了翻湧。

井底陷入一種詭異的、停滯的寂靜。

只有那枚冰冷的石頭,在雲舒手中,彷彿散發著微弱卻永恆的溫度。

雲舒知道,他賭對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將石頭小心收入懷中,拉動了繩索。

井口上方的蘇硯和周老爺等人,正心焦如焚地等待著,忽見繩索晃動,連忙合力將雲舒拉了上來。

當雲舒帶著一身冰寒的井水汙泥和淡淡的血腥氣重返地面時,所有人都看到,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枚毫不起眼的、光滑的鵝卵石。

而幾乎就在他離開井口的下一刻,那原本洶湧翻騰、令人窒息的怨氣,如同退潮般,迅速地、無聲無息地縮回了井底,雖然並未完全消散,卻變得異常沉寂,那股尖銳的恨意和攻擊性,彷彿突然消失了。

周府上空籠罩的灰黑色怨氣霾,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成…成功了嗎?”周老爺顫聲問,帶著難以置信的期盼。

雲舒疲憊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只是第一步。怨念根源稍得平息,但並未化解。接下來,需以此物為引,嘗試溝通,徹底了結這段因果。”

他看向蘇硯,將手中的石頭遞給他:“硯兒,感受它。”

蘇硯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枚冰冷的石頭,入手瞬間,他卻“咦”了一聲。

“怎麼了?”雲舒問。

“它…它不冷…”蘇硯仰起臉,眼中帶著驚奇和一絲悲傷,“它是暖的…還有…柳孃的聲音…輕輕的…好像在唱歌…”

孩子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雲舒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孫少爺臥室的方向。

最後的步驟,該在那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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