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澗幽深,水聲淙淙。
一灣清澈見底的溪流旁,青石嶙峋,草木蔥蘢。雲舒盤膝坐在一塊較為平整的大石上,雙目微闔,周身有極淡的靈光流轉,隨著他悠長的呼吸微微起伏。
碧凝丹的藥力化開,如同溫潤的春水,流淌過先前被影殺閣殺手暗勁震傷的經脈,所過之處,那股滯澀的刺痛感便減輕一分,靈力運轉也越發順暢圓融。他內視己身,能清晰感覺到納靈六層的壁壘又鬆動了些許,距離突破,或許只差一個合適的契機。
不遠處,蘇硯挽著褲腿,赤腳站在清涼的溪水裡,小臉緊繃,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他手中握著一根削尖的樹枝,看準時機,猛地刺下!
水花濺起,一條巴掌大的銀魚被精準地串在樹枝上,奮力扭動。
“師兄!看!”蘇硯舉起戰利品,臉上揚起興奮的笑容,之前的驚懼似乎被這簡單的收穫沖淡了不少。
雲舒睜開眼,看到少年臉上久違的明亮笑容,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他微微點頭:“手法尚可,準頭還欠些火候。晚上給你加餐。”
說著,他起身走到溪邊,接過蘇硯遞來的幾條銀魚,又變戲法般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些沿路採摘的鮮嫩野菌。動作熟練地刮鱗去內臟,清洗菌菇,指尖偶爾有微不可查的靈光一閃,剔除掉菌菇根部一絲不易察覺的土腥氣。
取出一口小鐵鍋,舀入清冽溪水,銀魚與菌菇落入鍋中。雲舒並指如筆,凌空虛畫了幾道玄奧的符文,一絲微弱的火靈之氣被引入鍋底枯枝之下,火焰頓時變得穩定而均勻。
不多時,鍋中湯汁便翻滾出奶白的色澤,濃郁的鮮香隨著水汽蒸騰開來,瀰漫在靜謐的山澗之中,令人食指大動。
蘇硯早已乖乖坐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小鼻子不住聳動,悄悄嚥著口水。
“好了。”雲舒撤去靈力,撒上一點鹽末,將第一碗盛得最滿的魚湯遞給蘇硯。
蘇硯接過,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氣,小心地啜飲一口,燙得直吐舌頭,眼睛卻幸福地眯了起來:“唔!好鮮!好喝!”
雲舒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條斯理地喝著。魚湯入口,鮮甜甘醇,野菌的清香與魚肉的嫩滑完美融合,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中,驅散了山林間的溼寒,也彷彿熨帖了連日奔逃的疲憊。
這碗湯裡,有他對火候極致的把控,有對食材特性的理解,更有無名修士心得中關於靈力微操應用於日常的奇妙感悟。美食於他,早已不只是果腹之物,更是一種修行,一種對生活的體悟,一種在危機四伏中仍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溫暖。
蘇硯吃得額頭冒汗,心滿意足,似乎完全沉浸在這片刻的安寧與美味之中。
然而,雲舒端著碗的手穩如磐石,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警惕的獵鷹,始終掃視著周圍的密林與溪流上下游。他的耳朵微不可查地輕輕顫動,捕捉著風送來的每一種聲音——鳥鳴蟲唱,流水潺潺,落葉沙沙。
“硯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聽這風聲,從東南來,掠過前方那片杉木林梢,音調偏高且急,說明林葉稀疏,或有野獸穿行踏折的枝條。而西面水聲,在流過第三塊臥牛石後,聲響有細微的疊回,水下必有凹陷,藏身雖好,卻也易成死角。”
蘇硯捧著碗,愣愣地抬頭,順著雲舒的目光看去,努力分辨著那些他幾乎察覺不到的差異。
雲舒繼續道,像是在隨意閒聊,又像是在傳授最緊要的保命之道:“還有那堆腐葉下的痕跡,並非蛇蟲鼠蟻自然爬行所留,邊緣過於清晰,帶著一絲刻意抹平的拙劣。追蹤與反追蹤,無非是眼力、耳力、心力的較量。任何時候,填飽肚子固然重要,但別忘了留三分心神,給這天地間的‘聲音’。”
蘇硯臉上的滿足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的神色。他放下碗,學著雲舒的樣子,更加仔細地觀察傾聽起來,雖然依舊稚嫩,卻已有了幾分認真的模樣。
雲舒看著他那小大人的樣子,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碧凝丹可療傷,魚湯可暖身。
但影殺閣的失手,只會徹底激怒宋青河。
下一次來的,絕不會再是那種能被輕易唬退的雜魚,也不會是隻有一個納靈後期的殺手。
前路,只怕是更加腥風血雨。
這溪邊的片刻寧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珍貴的間隙罷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魚湯,鮮味猶在唇齒間迴盪,眼神卻已重新凝練如寒潭,深不見底。
暗流,從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