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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傷榻絮語,道心初明

千靈滅

三長老一脈的山頭,一如既往的清靜,甚至帶著幾分懶散的寥落。幾間簡單的屋舍,一方疏於打理的藥圃,便是全部家當。

雲舒被安置在自己小屋的床榻上,身上換了乾淨的中衣,濃重的藥味蓋過了血腥氣。碧凝丹和師尊後來喂下的那枚不知名丹藥藥效極強,此刻正化作滾滾熱流,在他幾乎破碎的經脈中奔湧修復,帶來麻癢與劇痛交織的奇異感受。

他意識已然清醒,只是身體依舊虛弱得連抬手都困難,只能睜著眼,望著屋頂熟悉的木質紋路,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任松明拎著個還在冒熱氣的藥罐走了進來,隨手放在床頭小几上。他自己拖過一張歪歪扭扭的竹椅,哐噹一聲坐下,翹起二郎腿,拿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

“嘖,還沒死呢?”他瞥了雲舒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麼正形。

雲舒艱難地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勞煩…師尊了。”

“知道麻煩就好。”任松明哼了一聲,指了指藥罐,“溫度差不多了,自己喝。難道還要為師餵你?”

雲舒努力想撐起身子,卻牽動了傷口,一陣齜牙咧嘴。

任松明看得直翻白眼,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站起身,粗手粗腳地扶起他,拿起藥碗,沒什麼耐心地湊到他嘴邊:“趕緊的,趁熱喝,別浪費老子好不容易熬出來的藥。”

藥汁漆黑,味道苦澀沖鼻,顯然不是出自什麼精細的手藝。雲舒卻沒什麼猶豫,小口小口地喝著。師尊親自熬藥,這待遇,他十年來也沒享受過幾回。

一碗藥見底,任松明又把他按回床上,自己坐回椅子,晃悠著腿,看似隨意地問道:“說說吧,下山一趟,弄得這般狼狽,都遇上什麼了?除了宋老鬼家那點破事。”

雲舒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然後從離開宗門開始,慢慢講起。如何遇到蘇硯,如何被迫收為義子,如何算命擺攤餬口,如何遇到皮影戲老人的執念靈,如何與蘇硯因處理方式爭執又合作,如何解決老賬房的冤屈,又如何遭遇商人復仇鬼的艱難抉擇…

他沒有隱瞞蘇硯探靈珠的特殊,也沒有隱瞞自己對於“千靈之限”的困惑,更提到了對那碗“玲瓏玉心羹”的調查與最終焚燬血髓太歲的決斷。甚至,他還提到了那支得自書生的、似乎有些奇特的狼毫筆,以及無名修士的心得玉簡。

任松明就那樣懶洋洋地聽著,偶爾灌一口酒,聽到鬥法兇險處沒什麼反應,聽到美食點評時倒是挑了挑眉,聽到雲舒和蘇硯因為超度還是鎮壓爭執時,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直到雲舒說完,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所以,”任松明晃著酒葫蘆,醉眼斜睨著他,“你覺得宗門規定的‘千靈之限’,是錯的?覺得那些鬼祟妖靈,未必都該一棒子打死?覺得下山走走,比在山上閉門造車更強?”

雲舒抿了抿蒼白的嘴唇,低聲道:“弟子不敢妄議門規。只是…親眼所見,親手所為,心中確有困惑。超度執念,化解冤屈,似乎…並非全無意義。一味捉拿鎮壓,有時反而…埋下隱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而且,弟子下山十年,修為雖無寸進,但對靈力的掌控,對世情的認知,似乎…反倒比枯坐山中時,更為清晰了些。”

任松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狗屁的門規。”

雲舒一怔。

卻聽任松明繼續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經是好的,但唸經的和尚,未必個個都有慈悲心,也未必都懂經裡的真意。”

他灌了口酒,語氣帶著幾分嘲弄:“‘千靈之限’,考校的是捉拿妖鬼的數量,可從來沒規定過,必須用什麼法子捉拿。超度了算不算捉拿?化解了算不算捉拿?誰規定捉拿就必須是打殺了收進法器裡?”

雲舒眼睛微微睜大。

任松明卻不再看他,目光似乎投向窗外遠山,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你的道,不在經書裡,不在別人的嘴裡,甚至不在為師的管教裡。”

“你的道,在你走過的路里,在你吃過的飯裡,在你喝過的酒裡,”他晃了晃葫蘆,“在你流過血、受過傷、拼過命的每一個瞬間裡。”

“更在…你想保護的人心裡。”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雲舒臉上,那雙總是惺忪的醉眼裡,此刻卻清澈深邃得如同星空:“覺得超度有用,那就去超度。覺得化解冤屈是對的,那就去化解。只要你覺得那是你的‘道’,那就走下去。管別人放什麼屁?”

“但別忘了,”他語氣驟然一轉,帶著一絲冷厲,“超度不了的時候,該下狠手就別猶豫!化解不了的時候,該拔劍就別心軟!道心慈悲,不是婦人之仁!手裡的劍,該鋒利的時候,絕不能鈍!”

雲舒躺在榻上,怔怔地看著師尊,心中彷彿有驚濤駭浪翻湧,又彷彿被一道溫暖的清泉洗滌。

十年困惑,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模糊的出口。

師尊沒有給他明確的答案,卻給了他走下去的勇氣和方向。

道,在腳下。

道,在心間。

他緩緩閉上眼,感受著體內藥力流轉,傷勢似乎在加速好轉,而一顆道心,經歷此番生死磨難與師尊點撥,變得愈發通透堅定。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床榻上,暖洋洋的。

任松明看著似乎睡著了的徒弟,撇撇嘴,又灌了一口酒,低聲笑罵了一句:

“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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