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六月間,太后以充實後宮為由,提議選秀,帝允准。
為著皇后養病、貴妃養胎,這件事的操辦便落在了敬嬪和淑嬪手裡。
現今的選秀規程,要求所有年滿十三的在旗女兒必須參選,否則不能婚嫁。上一次選秀,卻已是康熙五十五年的事情,康熙帝時年六十三歲,為著日漸衰老的病軀和政治重心向儲位之爭的轉移,不願再舉行這樣的大型活動,中間下了幾道聖旨,允准在旗女兒自行婚嫁了事。於是整整間隔了六年,時移世易,一切都要敬嬪和淑嬪翻閱典籍、內務府記檔,重新拿捏分寸,細細決定。
所幸目前只是雍正帝下旨,宣佈舉行八旗選秀階段。還需要總管內務府的大臣牽頭,將命令下達到滿洲、蒙古、漢軍八旗所在的各都統衙門。待各旗統計完轄區內十三到十七歲的適齡旗籍女子,詳細登記完其父兄的官職、姓名、所屬佐領,形成秀女名冊,再透過“引看”,篩選掉有殘疾、疾病及容貌不堪者,至少也要月餘。
且雍正帝自己顯然也不急,他正準備動身,往圓明園去避暑呢。
為了安全考慮,避免有刺客隱匿,紫禁城除了各個宮室內及御花園,所有宮道上無一棵樹,自然也無處遮陰。酷熱的太陽在每日下朝時,準時打在雍正帝穿著厚重龍袍,戴著繁複朝冠的身上,即便有華蓋略微廕庇,依舊熱得他心浮氣躁,手心背心全都是汗。
這紫禁城他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本出於剛剛登基的考慮,還在猶豫。可六月裡的太陽一曬,那點子猶豫像夜裡龜縮的鬼見了太陽,霎時間便化成一縷青煙,消逝的乾乾淨淨。
搬,馬上搬!
雍正帝一聲令下,整個以他為核心的皇宮、朝廷乃至國家都動了起來。此次事急,勞動了皇后出馬,敬嬪協理,兩個宮務的半熟手協調著內務府,緊趕慢趕的忙活了起來。
皇帝要動,政務先行。所有待批奏摺、公文件案,皆由內閣、軍機處的官員和書吏提前打包,送至圓明園內的勤政親賢殿。核心內閣大臣、軍機大臣及需要隨時覲見的各部院官員皆要隨駕,內務府將他們的辦公場所和臨時住所安排到了圓明園外沿院落及周邊宅邸。
禁軍侍衛處制定好詳細的護衛計劃、“粘杆處”進行完秘密排查、隨行的皇后、年貴妃、齊妃、敬嬪、淑嬪、麗嬪、襄貴人、欣貴人點好一同前往圓明園的宮人名單、各宮打包好各宮的行李,欽天監算好的出行吉時一到,帝后妃臣車隊便自紫禁城始,浩浩湯湯的往圓明園進發了。
淑嬪作為一宮主位,馬車雖比不上當初武陟那臺用於遠行的寬敞,但更為奢華。她這回帶了扶柏、扶桑和紀春雪、順福、雙全,由芳蕊、白安康鎮守永壽宮,同時,淑嬪還給留在永壽宮的宮女太監們增加了每人每月一兩銀子的高溫補貼。
扶柏、扶桑能夠借服侍主子為由,進馬車歇歇腳,紀春雪等太監卻是隻能隨駕慢走的。臨行前淑嬪叫扶楓和扶樺為眾人備下了足量的蜂蜜水和藿香水,將水囊一個個灌滿置於馬車內,方便他們隨時取用。
雍正帝登基後頭次舉宮遷徙,陣仗自然大。從前導儀仗、侍衛、皇帝鑾駕、皇后鳳輿,到後宮車轎、文武官員、侍從、太監、宮女、後期物資車輛,首尾相距,綿延數里。在這樣的前提背景之下,眾人自然以穩為主,約莫三十二里的路程,足足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淑嬪被雍正帝拎到了離他的寢居九州清宴直線距離最近的坦坦蕩蕩館。坦坦蕩蕩館仿杭州西湖“玉泉魚躍”景觀建造,自有一股江南園林的婉約美感。這裡有圓明園最大的觀魚池,飼養錦鯉數千尾。湖光山色下,碧波盪漾,金紅色的魚兒穿行在閃爍的粼粼光斑之間,瀰漫著自由且自然的氣息。
作為一隻本體是藤蔓的精怪,回到相對腳踏土地、植物環繞的環境裡,繆源不由得自在幾分。她暢快的呼吸著新鮮空氣,還悄咪咪把藤蔓插進土裡,想順手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氣、運吸收一下。
結果當然是沒有。
繆源也不覺得掃興,聞得雍正帝去了皇后處的訊息後,便呼奴喚婢的令人為她準備洗澡水,還強調要加入荷花花瓣。還要求將晚膳擺出院裡去,就在觀魚池旁邊的小亭用膳。
見主子高興,扶柏也高興。脆脆的應了一聲是,便著手調人佈置。管理永壽宮這麼久,扶柏算是順利度過了實習期,對於人員管理,頗有些得心應手的意思。於是現摘的荷花很快被洗淨擦乾,投入了溫度恰好的洗澡水裡。被繆源隨口起名叫“觀魚亭”的小亭,也開始拔除周邊雜草,燒草藥驅蟲。
繆源散開一頭烏髮,舒舒服服的泡進去。便有人為她打水洗頭,按摩肩頸,足足洗了半個時辰,她才依依不捨的出了浴桶。
洗清一身趕路來的灰塵與汗水,繆源換上了身上衣下裙的天縹色素紗漢女旗裝,待扶桑為她瀝乾頭髮,便叫她不要挽髻,自個兒親手編了個粗粗的大辮子,垂在右胸口了事。
在臉上抹了些潤膚的香露,繆源便踩著軟底的繡花鞋,輕快的往觀魚亭走。此時這間小亭已然大變模樣,四周被圍了一層防蚊的軟煙羅帳,簷角上掛著軟翠色竹木紗面繪蓮花宮燈,明亮又柔和的暖光與夕陽交相輝映,潑灑在依山靠水的小亭上。
亭子裡鋪了厚厚的竹面軟墊,既柔軟又不悶熱。繆源撩了裙襬坐下,這才打眼去看桌上的菜色。
荷葉雞、芝麻醬拌菠片、涼拌青瓜、蓮藕蒸嫩鴨、過水麵、鮮蘑菇豆腐湯並一碗冰果湯、一道綠豆涼糕。
這一桌菜,夏意撲面而來。雖然沒有什麼貴重的,卻偏讓人食指大動。繆源本不需要這些食物來維持生命,但她嘴巴饞又不擔心長胖,此次任務期間住在四四方方的宮牆裡,閒的時候沒少折騰吃食,也算是個吃家。她舞著筷子,自在的挾了一縷荷葉雞的雞胸肉,蘸上飽滿的湯汁,剛要送進嘴裡,就聽見雙全唱道:“皇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