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魏家塬,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抽在臉上像針扎似的疼。魏楠把最後一件破棉襖裹在曉葉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夾襖,站在窯洞口望著灰濛濛的天。後坡那點收成她數了又數——十七個雞蛋大的小洋芋,八個乾癟的蘿蔔,還有半甕雜合面。這點糧食,要熬過這個冬天難啊。
"曉葉乖,媽這就去拾柴。"魏楠用那根洗得發白的布帶子,把女兒牢牢捆在背上。曉葉的小臉凍得通紅,卻懂事地把冰涼的小手塞進母親的衣領裡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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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坡上的枯枝早就被拾完了,魏楠不得不往更深的山坳裡走。寒風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她遠遠看見一群"右派"正在山坳裡勞作,十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人,在民兵的看守下揮舞著鎬頭。
"快些幹!開春前這口旱井非得打好不可!"民兵的吆喝聲在寒風中斷斷續續。
魏楠一眼就看見了陳亦明。他比秋天時更瘦了,破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揮舞鎬頭的動作顯得很是吃力。突然,他扶著鎬頭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
"裝什麼相!"一個民兵上前推了他一把。
陳亦明踉蹌了一下,扶著旁邊的老槐樹才站穩。就在這時,魏楠看見他的目光在樹根處停留了片刻,隨即迅速扯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塞進嘴裡。
魏楠心裡咯噔一下。這人莫不是餓極了,連樹葉子都吃?背上的曉葉被她的動作驚動,哇的一聲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在空曠的山坳裡顯得格外響亮。幾個"右派"和民兵都朝這邊看過來。陳亦明也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神慌亂了一瞬,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揮動那把沉重的鎬頭。
魏楠趕緊拍著曉葉的背轉身離開,心裡卻牢牢記住那株植物的模樣——枯黃的葉子,細長的莖稈,長在老槐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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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窯洞冷得像冰窖。魏楠把曉葉緊緊摟在懷裡,還是能感覺到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來。半夜,曉葉突然發起燒來,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哭得一聲接一聲。
"曉葉乖,媽在這兒......"魏楠心急如焚,摸著女兒滾燙的額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點採來的草藥早就用完了,這深更半夜的,她上哪去找大夫?
突然,她想起白天陳亦明吃樹葉的情形。一個念頭冒出來:莫非那葉子能治病?她猶豫再三,還是把曉葉重新裹好背在背上,提著煤油燈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坳裡走。
月光慘白,照得積雪泛著冷光。她找到那棵老槐樹,依著記憶扯了幾把枯葉。回到窯洞,她把葉子洗淨煮水,小心餵給曉葉。也不知是不是起了效,後半夜孩子的呼吸漸漸平穩,額頭也不那麼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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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魏楠又在山坳裡遇見陳亦明。他正在旱井底下挖土,臉色蒼白得嚇人。趁民兵走開的空當,魏楠快步靠近井邊,低聲問:"那是什麼葉子?"
陳亦明嚇了一跳,鎬頭差點脫手。他警惕地四下張望,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說:"是地榆。地榆根能止血,葉子治發熱。"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父親是中醫,小時候教過我認草藥。"
魏楠愣住了。她想起村裡開會時幹部說的話,"右派"都是壞人,是反革命。可他?
"你......你真是右派?"她忍不住問。
陳亦明苦笑著搖搖頭,眼神望向遠方的山巒:"我只是在學校的座談會上說了幾句實話。我說農民太苦,交完公糧連餬口都難,該讓鄉親們喘口氣。"他的聲音裡帶著說不盡的苦澀,"他們說我是u0027右派u0027,可我到今天都不太明白u0027右派u0027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個教書的,看見什麼就說什麼。"
魏楠聽不懂"座談會"這樣的新詞,但她看得懂他眼裡的委屈。這和她被李建國冤枉時的感覺,何其相似。都是被人硬扣上罪名,有口難辯。
"這世道......"她嘆了口氣,把懷裡揣著的一個烤洋芋飛快地塞進他手裡,"留著墊墊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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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魏楠揹著曉葉去塬上唯一的供銷社換鹽,正好遇見陳亦明和其他"右派"在掃雪。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棉褲的膝蓋處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凍得發紫的皮膚。
傍晚收工時,魏楠故意落在最後。經過陳亦明身邊時,他迅速塞過來一本破舊的書:"在廢品站撿的,《西北農作物種植技術》。或許對你有用。"
魏楠翻開書,雖然大多字不認識,但有些圖畫她看得懂——怎麼間苗,怎麼施肥,怎麼防蟲。她的心突然熱了起來。要是能學會書上的法子,來年後坡的收成說不定能好些。
"謝謝。"她低聲說,從柴筐裡抽出幾根最粗壯的柴火,"給你取暖。"
"該我謝你。"陳亦明把柴火迅速藏在身後,"這些日子......多謝你時不時接濟。"
魏楠看著他凍裂的手,突然說:"你會寫字不?能不能教曉葉認字?"
陳亦明愣住了,隨即鄭重地點頭:"只要我還在一天,就一定教。"
北風捲著黃土刮過山塬,兩個身影在暮色中匆匆分開。魏楠把書小心地揣進懷裡,揹著曉葉往窯洞走。這個冬天格外寒冷,但她心裡卻燃起了一絲希望——既為了背上漸漸退燒的女兒,也為了那本可能改變來年收成的書,更為了那個承諾要教曉葉認字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