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的書房,燭火通明,卻驅不散角落裡沉積的陰影,如同此刻沈稚眼底深不見底的決絕。
從皇宮回來,那驚鴻一瞥的瘦小身影,如同烙印,灼燒著她的靈魂,讓她片刻不得安寧。
蕭庭夜斜倚在窗邊,指尖把玩著一枚墨玉扳指,月光在他玄色衣袍上流淌,襯得他面容愈發俊美詭譎。
他看著沈稚,從她踏入書房起,那雙沉靜的眸子便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湧動著滾燙的岩漿。
“看到他了?”他聲音低沉,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沈稚猛地抬頭,眼中壓抑的痛苦與瘋狂幾乎要溢位來:“他那麼小……那麼瘦……一個人在那鬼地方……”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他們在虐待他!我看得出來!”
蕭庭夜眸色微沉,並未反駁。
皇宮裡的捧高踩低,他再清楚不過。
一個“失勢”的太子,在那些奴才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30天……”沈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劍,直射向蕭庭夜,“我等不了慢慢籌謀。我要立刻、馬上,到他身邊去!”
“哦?”蕭庭夜挑眉,放下扳指,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王妃打算如何立刻到他身邊?強闖冷宮?還是以攝政王妃的身份,要求親自撫養太子?”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點明瞭其中的不可能。
“不。”沈稚斬釘截鐵,她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冰冷的紫檀木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蕭庭夜,“我要以一個絕不會引人懷疑,又能名正言順、日日接近他的身份進去。”
她一字一頓,清晰地道出那個在回府路上就已成型的、近乎瘋狂的計劃:
“我、要、以、醫、女、身、份、入、宮、接、近、太、子。”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醫女?
一個可以自由出入宮廷,為貴人診病,甚至……有機會接觸到那位“體弱”太子的身份。
這確實是最快、最直接,也最大膽的方法!
蕭庭夜深邃的眸子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更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與激賞。
他沒有問她是否懂得醫術,她母親出身杏林世家,她自幼耳濡目染,想必略通藥理並非難事,也沒有質疑這計劃的風險,只是沉默地與她對視。
空氣彷彿凝固,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
就在沈稚幾乎要以為他會拒絕時,他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愉悅與瘋狂。
“好。”他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沈稚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
只見蕭庭夜直起身,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觸動了一個機關。
書架無聲滑開,露出後面一個暗格。
他從暗格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烏木盒子。
他將盒子推到沈稚面前。
“三日後,太醫院會有一位因家鄉災荒投親而來、精通小兒方脈的沈姓醫女,透過考核,入宮當值。”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中蘊含的能量,卻足以讓任何人膽寒
——他連身份和路子,都早已準備好了!
沈稚開啟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張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物事——
一張製作精良無比的人皮面具。
旁邊,還有幾瓶顏色各異的藥膏和一瓶特製的藥水。
“面具戴上,可改容顏。但這還不夠。”蕭庭夜的目光落在她依舊絕美的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冷酷的意味,“你需要一個……讓人過目即忘,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理由。”
沈稚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著那幾瓶藥膏,沒有絲毫猶豫,拿起其中一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膏。
“我明白。”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張被意外毀掉的臉,是最好的掩護。”
她走到梳妝檯前,銅鏡映出她清冷而堅定的面容。
沒有遲疑,沒有畏懼,她用手指挖出那粘稠漆黑的藥膏,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毫不猶豫地、均勻地塗抹在自己光潔的左臉頰上!
藥膏觸及皮膚,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刺!
她的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透過鏡子,死死盯著鏡中那張正在被“摧毀”的臉。
蕭庭夜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因劇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著她眼中那近乎自虐般的堅定,看著她親手將象徵著過往容顏的美麗埋葬。
他眼底的光芒愈發深沉,那是一種混雜著心疼、欣賞、以及某種近乎病態滿足感的複雜情緒。
疼痛持續著,沈稚的指尖都在發顫,但她手上的動作卻穩如磐石。
直到整個左臉頰都被那醜陋的、彷彿被烈火灼燒過的“疤痕”覆蓋,她才停下。
待藥膏稍幹,形成逼真的疤痕後,她拿起那張人皮面具,按照蕭庭夜的指示,用特製藥水,小心翼翼地將面具覆蓋在完好的右臉及脖頸處。
面具與皮膚完美貼合,瞬間改變了她的骨相與皮相,連那雙極具特色的眼眸,都在面具的微妙調整下,顯得平凡了許多。
最後,她將左臉那猙獰的“疤痕”與面具邊緣巧妙地銜接,再撲上些許暗沉的粉,一張完全陌生、左臉可怖、右臉平凡、扔進人海絕不起眼的臉,出現在了銅鏡之中。
鏡子裡的人,眼神沉寂,面容黯淡,帶著一種被生活摧殘過的麻木與卑微。
任誰也無法將這張臉,與昨日那個玄衣凜然、一箭釘夫的攝政王妃聯絡起來。
沈稚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極輕地拂過鏡面,彷彿想觸碰那個遙遠而弱小的身影。
她低聲開口,聲音因為之前的緊繃和疼痛而帶著一絲沙啞,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與無盡的溫柔:
“歸稚……”
“阿稚姑姑……以後,就由我來保護你。”
阿稚姑姑。
一個帶著鄉土氣息、透著卑微與親暱的稱呼。
這將是她在深宮中,在他面前,唯一的身份。
蕭庭夜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鏡中那張陌生的臉上,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住,從你戴上這張面具起,沈稚病了,需要在王府靜養。而你,是太醫院新來的沈醫女。”
“宮裡有我的人,但更多的時候,你需要獨自面對。”
“別怕,”他俯身,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承諾,“把這皇宮……當成你的獵場。”
沈稚緩緩站起身,轉向他。
此刻,她眼中所有的脆弱與痛苦都已斂去,只剩下獵手般的冷靜與銳利。
“獵場?”她重複著,唇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牽動了臉上“猙獰”的疤痕,眼神卻亮得驚人,“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