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軍營邊緣,一處僻靜的懸崖旁。夜風獵獵,吹得人衣袂翻飛,也吹不散此地凝滯欲死的空氣。
沈稚幾乎是憑著本能,一路跟著那道玄色身影至此。在他即將轉身離開的剎那,她猛地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後背是萬丈深淵,面前是比深淵更令她窒息的男人。
沈稚逼問。
“為什麼?”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衝擊而嘶啞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裡硬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她抬起眼,死死盯著他漠然的臉,眼中是翻湧的驚濤駭浪,是不敢置信,是瀕臨崩潰的質問:
“為什麼假死?!”
“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成了北狄的軍師?!”
“蕭庭夜!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釋這數年煎熬、一夜白頭、所有信仰崩塌的答案!
冷酷真相。
蕭庭夜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崖邊的風將他墨色的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而冷硬的線條。他的目光落在她激動而蒼白的臉上,裡面沒有半分舊日的情愫,沒有愧疚,沒有憐惜,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在審視棋局般的冰冷與算計。
他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個陌生的、需要被點醒的執棋者,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如刀,剖開殘酷的現實:
“為什麼?”
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當年假死,”他語氣平淡,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其一,是為了讓朝中那些隱藏的、自以為聰明的內敵,以為威脅已除,自己跳出來,方便肅清。”
他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如鷹隼,鎖住她瞬間收縮的瞳孔: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唯有我‘死’,讓所有人都放鬆警惕,我才能在真正的暗處,找出那份被某些人藏著、足以徹底否定你們母子繼承法統的——先帝密詔。”
沈稚的呼吸猛地一窒!先帝密詔?!她竟從未知曉!
“只有找到它,並徹底銷燬,”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冷漠,“你們歸來時,才能名正言順,再無任何能被攻訐的後顧之憂。”
他看著她臉上交織的震驚與痛苦,繼續用那冰冷的語調,碾碎她最後一絲幻想:
“而取得可汗的信任,整合北疆散落的兵權,換取北狄傾力支援的機會……這一切,都需要一個‘已死’的蕭庭夜,用全新的身份和絕對的‘價值’去交換。”
交易本質。
“與你一樣,”他微微側頭,望向山下連綿的北狄軍營,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我與可汗,亦是一場交易。”
“他助我真正掌控橫掃天下的力量,我助他……”
他轉回頭,目光再次落在沈稚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拿、下、南、朝。”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命運弄人的荒謬感:
“只是沒想到,我精心鋪就的棋局上,最鋒利的那枚棋子,竟會是我的……‘公主盟友’。”
情感誅心。
“盟友”二字,如同最辛辣的諷刺,狠狠扎進沈稚的心口。
他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他身上那冷冽的氣息幾乎將她包裹。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緩緩伸出,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蒼白失血、微微顫抖的臉頰。
那動作,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輕慢與冷酷。
“沈稚,”
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卻如同毒蛇吐信,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鑽入她的耳膜,腐蝕她的靈魂:
“你以為的錐心刺骨,情深不壽……”
他的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肌膚的瞬間停住,懸在那裡,帶著無形的壓迫。
“不過是我棋局裡,必要的一部分。”
他看著她眼中瞬間碎裂的光芒,唇角的弧度加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
“願你自由?”
他輕輕重複著那血書上的字眼,語氣裡的嘲弄幾乎化為實質:
“那是騙傻子的話。”
他收回手,彷彿碰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後退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然後,他用那雙深不見底、再無絲毫情意的眸子,平靜地、最終判決般地,對她說道:
“你於我而言,”
“從頭至尾,都只是——”
“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話音落下,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貫穿一切的冰冷與毀滅,將她心中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灰燼,徹底——
粉碎。
風吹過懸崖,捲起她的白髮,也捲走了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失去了顏色。